第6章 赵星棠(6)
赵、林两家的联姻本就是各取所需的政治纽带,也正因如此,今日这场家宴从头到尾都是对彼此势力的摸底。
前厅的试探和叙话持续了很久。
酒过三巡,赵老爷子忽然搁下酒盏,语气仍是话家常的模样,
“边关风沙大,这些年委屈你了。”
饶是林锦岐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也难免在推杯换盏之间觉出几分不耐烦。
他起身敬了一盏,“为国尽忠,实在不敢言苦。”
赵老爷子却不接他的话,只看着杯中酒,思索着他这个‘忠’字,是忠君还是忠太子殿下。
这直接关系到,赵家这桩联姻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满室一静。
赵学德忙打圆场,又敬了几轮酒,试探才算堪堪收了尾。
会谈终于结束。
林锦岐心想,果然不如看赵星棠发脾气来得轻松。
赵家这对父子一个比一个城府深重,尤其是位极人臣的赵老爷子更是深藏不露,但教出来的孙女却外显得很。
正想着那人,迈出前厅就见九皋迎上来,小声汇报,“夫人等不及,已经先行回府了,交代说不必寻她。”
谁又惹她不高兴了?
林锦岐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无妨”
哪有回娘家赴宴,却撇下夫君独自离开的。
这件小事放在寻常人家只是闺阁矛盾,落在赵学德眼中,却怕女儿任性捅破两家表面平和的局面,破坏两家微妙的平衡与默契。
想起刚刚祠堂里那番训斥,赵学德总担心这个不省心的女儿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孩子被她娘宠坏了,平日里总说些没大没小的胡话...”
林锦岐笑笑不说话,脸上里没有半分计较,却也没有半分亲近。
赵学德一时竟拿不准,这个女婿到底听没听出自己话里的试探。
......
送走了女婿,赵学德回了父亲的房间,眉头紧皱,
“林家这位去了一趟边关,倒是越发心思深重了。”
林锦岐手握兵权又得太子器重,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人。
就像当初商谈婚事时,出面拍板的是林家老太爷,现在大小事宜,却都由林锦岐这个青年人做主了。
时事变迁。
赵老爷子正就着烛火翻一卷旧书,头也没抬:“游龙搁浅滩,林家壮大是迟早的事,一直防备着倒是不妥。”
赵学德顿了顿,“可他为太子做事,而我们...”
赵家私下其实更偏汉王阵营,暗中受了汉王的不少扶持。
林锦岐身为赵家的女婿,却成了太子跟前的红人,倒是惹得他们赵家两头为难。
太子不一定会爱屋及乌接纳赵家,汉王也不一定会真心信任赵家。
一旦夺储爆发,赵家稍有差错便会万劫不复。
赵老爷子深思许久,“记住了,我们赵家只忠于天子。”
至少明面上必须如此。
“那汉王那边……”
汉王怕是不会轻易让他们赵家就此脱身。
“不急。”
赵老爷子翻过一页书,捏了捏眉心,“总归得看看风往哪边吹。”
......
林锦岐弯腰矮身钻进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赵府庭院里残留的烛火光晕,方才在前厅周旋积攒下的那点倦怠还压在眉宇间。
难免多问一句,“她回府了?”
“没有,”
九皋坐在车架边上,也觉得奇怪,“跟着的人回禀说,夫人并没有踏上归府的车马,反倒去了城西的绣房。”
夜色已经沉透,街巷大半人家都熄了灯火。
这般时辰,一个官家夫人不回宅邸,却独自跑去外头的铺子。
她倒是真爱银子,也不怕撞见什么歹人。
林锦岐想了想,“去看看。”
马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朝着绣房的方向行去。
毕竟是林家的女眷。
纵使夫妻二人情分淡薄,林锦岐也不会让她在外遭遇什么意外,或者惹出什么事端。
绣房内,钱少泽也是这般想的。
待客的灯火早已熄灭,只留后间密室点着一盏幽暗的油烛,烛火跳动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忽明忽暗,以至于钱少泽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他依旧一身女子打扮,但往日装出来的温婉褪得干干净净,眉峰紧紧拧起,泄露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惶然。
“星棠,你该回了。”
今日毕竟是她和林锦岐回赵府拜访的日子,但她却出现在绣房里,还是在暮色渐深的夜里,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发现什么端倪。
哪有夜不归宿的女眷。
无论是被赵家人发现,还是被林锦岐撞见,都是一桩毁灭性的灾难。
在他印象里,表妹虽说性子跋扈嚣张,行事骄纵,却也懂得权衡利害,绝不会这般不管不顾肆意妄为。
钱少泽胸口微微起伏,压下心底的焦躁,低声再劝,
“哪有世家女眷这般深夜在外逗留不归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会担心的。”
赵星棠倚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之上,鬓边珠花松松散散,没有半分归家的打算。
她就是故意的。
静静瞧着钱少泽脸上那层真切的后怕惶恐,赵星棠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冷意。
还是表哥好,总能让她高兴开怀。
看着男人焦虑不安的模样,赵星棠心里生出几分病态的快意。
“表哥,我不想回去,”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委屈的软糯:“他们所有人都欺负我,我只想同你多待片刻。”
钱少泽没注意她眼里的玩味,只逐渐觉得,这番无休止的痴缠让人生厌。
“明日好不好,”
他耐着性子哄劝,语气放得柔和:“明日我再来见你。”
“难道你也要欺负我吗?”
赵星棠眸光锐利起来,整个人直接扑到他的身上,眼眶泛红,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
“我们不是要私奔的吗?钱应该够了吧,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是受够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去哪里?
钱少泽不敢对上她灼灼的眼神,心底有几分虚浮。
什么私奔都是哄人的情话,情浓时许的海誓山盟迟早会被现实冲垮。
钱少泽别开眼,“钱还不够,”
“是吗?”
赵星棠眉头微蹙,满脸不解,扮着被哄骗的傻瓜,
“我名下那么多间商铺,就算年年亏损,转卖出去也是一笔银钱...”
其实她嫁妆里的铺子繁多且位置好,这几年下来不仅没亏,甚至还赚得不少。
钱少泽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她不识字,也看不懂账册之中自己动下的手脚。
他垂下眼睫,刻意揉出一片深情,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丝,
“星棠,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在外颠沛流离吃苦受难,再等等好不好?”
赵星棠定定凝望着他。
男人眼底满的是溢出来的情谊,一如当年他求娶时的炽热,好像六年的时间什么都没能改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赵星棠笑了笑,像是终于被哄好了,
“好呀,那就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