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赵星棠(10)
林锦岐其实不是个会轻易逃避的人。
六年前是场意外。
赵星棠无数次直言希望他离得越远越好,他也不甘心成为赵家手里任意施为的刀。
所以他离家从军,成全了两个人的清静和安宁。
六年已经足够了。
他和赵星棠两人依旧无计可施,所以仍然是夫妻。
夫妻一体。
既然分不开,也不该势如水火,所以他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和缓这段关系的。
他是想要和赵星棠好好过的。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也依旧是这样。
他看得出来她与自己生厌,和娘家不睦,与婆家不亲,所以思来想去,若是要问喜好和忌讳,只能从她亲近的那个好友入手。
所以他下了朝就第一时间赶过去,拜见妻子那位十分亲近的友人。
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以及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但现在被她攥着衣襟,近在咫尺地对视,林锦岐莫名地,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只是路过而已,”
只能别开眼,压下心底那点窘迫和羞臊,“那位钱掌柜托我给你捎来些糕点,说是你喜欢的。”
“只是路过?”
赵星棠挑眉,眼神越发古怪:“我可没说过她姓什么。”
林锦岐甚至能看得出来她隐晦的期待,一如之前谈起绣房的那会。
只是期待什么?
难道她也是想要和自己和好的...
自己去绣房探听她的喜好,是她也受用和感动的?
“还…聊了两句。”
林锦岐咳了两声,欲盖弥彰似地转开话题,“点心快凉了,你先吃吧。”
看来还是没发现她和钱少泽的私情。
如此眼拙愚笨,居然还能做太子近臣,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赵星棠不知道他心里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是垂眼看着桌上的点心,的确是她喜欢的。
但绝不是那位钱掌柜给她捎来的。
那人只看重钱,怎么可能会在绣房生意正红火的时辰,抽空去给她买点心呢?
点心送出去了,看她的模样不像是不喜欢,林锦岐心松了松,难免想起在绣房发现的古怪,
“你那位朋友,似乎身体不好,总觉得脸色很差。”
想着钱少泽惊惧之下的无措和慌张,赵星棠就觉得愉悦和开怀。
赵星棠挑眉:“因为你吓到他了呀。”
林锦岐一顿,不知是否该道歉,正要斟酌词句道歉,下一瞬嘴里忽然被塞了一块糕点。
“不过也没关系,”
赵星棠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往后稍退半步,神色平淡,“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锦岐再次觉得奇怪。
明明是她亲近的朋友,但在她口中,又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你明天也去吧。”
女人半趴在桌边,抬眼看他,眼尾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帮我带几块布料回来做衣服,顺便...和她多聊几句。”
她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紧绷高傲的,难得露出这副女儿家的娇态。
林锦岐无意识地捻了捻发痒的指尖:“难道我多聊几句,她就不怕了?”
赵星棠心底轻轻自语。
不。
是多聊几句,你就不会再想要了解我了。
……
难得和赵星棠平静谈话,没有针锋相对互相呛声。
林锦岐直到告辞离开时,心底依旧漾着一点浅淡的愉悦。
等踏回自己的知春馆,瞥见院中突兀多出的几道陌生身影,他才猛然记起,自己本是带着火气过来兴师问罪的。
偏偏赵星棠难得给了他好脸色,那点怒意不知不觉就被冲淡,竟把这桩事抛到脑后了。
九皋也觉得自己主子好像有点受虐侵向。
明明大奶奶不待见,还偏偏要往人跟前凑,勉强得了个好脸色,就连正事儿都忘干净了。
好在是正经夫人,而不是别的什么探子,不然他都担心主子受不受得住美人计。
“爷,这几个人留着吗?”
留着做什么?
平白在他与赵星棠之间,再添一层隔阂矛盾。
眼下二人关系好不容易稍有缓和,他不愿节外生枝。
何况无论赵星棠介不介意,他素来没有在自家院子安置一堆外人的习惯。
林锦岐想了想,“送到夫人哪里去,是去是留让夫人定夺。”
......
一行人将丫鬟送过去时,赵星棠早已出门。
她并非去找钱少泽,而是收到赵学德派人传来的消息,所以回了赵府。
唤她回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正事,无非是劝她要和林锦岐好好维系夫妻情分。
顺带旁敲侧击,打听林锦岐近日见过何人、言谈间提起过哪些事。
赵星棠觉得,他们更想问的是,林锦岐究竟有没有在太子面前说赵家的坏话。
“他从不与我谈论政务,最近还召了五个妙龄丫鬟在身边伺候,身边有什么消息也都瞒着我这个当家主母。”
她轻轻甩了甩手中锦帕,眉眼间摆出一副满腹委屈、不堪其扰的模样,
“一看就是故意防着我,娘,我都给他好脸色了,结果他居然还不领情,这可怪不得我...”
防备。
赵父听得越发沉默。
心底暗自思忖,林锦岐防备的到底是身为妻子的她,还是她背后整个赵家?
“好了好了,娘知道你尽力了,”
赵母连忙柔声劝解,“只是男子难免好颜面些,你态度再放软些,锦岐肯定能明白的...”
“好吧。”
虽然不甘不愿,但还是点了头,赵星棠垂下眼装着一副为了爹娘委曲求全的孝女模样。
赵父还在深思。
忽然见女儿缓步走到身侧,下意识飞快将手边一封信件往案下藏了藏。
这就是亲情。
既要吸血似地利用,又不愿给予信任的亲情。
赵星棠垂眼遮住眼里一闪而过的讽刺,“爹,上次是我错了,女儿不孝...”
赵父紧绷的心稍稍松缓,摆了摆手:“罢了,一家人不必计较对错。只要你和锦岐日子安稳,我和你娘便安心了。”
“多谢爹。”
赵星棠乖巧应声,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向桌案,仿佛对桌上堆叠的信件、文书毫无兴趣。
是了。
星棠不识字,不通笔墨,就算把书信摊开在她眼前,她也读不出半点机密。
赵学德心中放下一丝戒备,同时也有些不满。
早知不将她教得这样蠢笨无脑,连探情报都派不上什么用场。
“青葙识字知趣,跟在你身边也能帮你,免得被外人蒙骗...”
赵父思索片刻,开口提议,“不然,让你娘再挑几个识字的丫鬟,让你带回林府伺候。”
还要识字的丫鬟。
赵星棠心底冷笑,哪里是派人伺候她,分明是借着这个名头安插人手刺探消息。
她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我出嫁多年,贸然从赵府再带丫鬟回林家,旁人还当我和林锦岐夫妻失和...”
也容易让人误解两家的关系,毕竟即便是姻亲,也没有贸贸然往别人府里塞人的道理。
看来得找别的渠道。
赵父深思着,“再说吧。”
赵星棠不多逗留,寻了个借口便告辞离开。
转身时嘴角的笑容慢慢变淡,直到找不见一丝愉悦的痕迹。
赵星棠其实看见了。
赵父手里那封信件出自汉王府,上面写了什么具体不知,但能以汉王的渠道接收信件,可见赵家与汉王府的关联不浅。
这种情况下,还要拴着林锦岐这个太子党不放...
赵星棠忽然想通了,只觉得荒谬,“真是不知死活...”
青葙掀开马车帘,躬身上来,有些没听清:“小姐方才说什么?”
两人私底下关系亲厚,赵星棠也不瞒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只是感慨有人胆子比天大,两头骑墙,也不怕进退两难,把自己摔死。”
不过...
冷冷注视着身后越来越遥远的赵府,赵星棠眸底掠过一丝冷光和疯狂,
“其实摔死也好。”
届时就算摔不死,她也会亲手推上一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