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赵星棠(28)
林锦岐本来打算给的。
只是此人品行极为低劣,除了把责任都推给她之外,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林锦岐便临时改了主意。
总归有没有他的供词,结果都是一样的。
林锦岐淡淡打断,“星棠已经认下了。”
赵晋并未留意到他话语里那层微妙的称呼区别,抬手按住还想继续周旋的儿子,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说辞。
寻常人家摊上这等毁辱门楣的丑事,男主人多半早已勃然大怒,可眼前的青年依旧神色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叫人完全摸不透他心底真实的深浅。
说实话,当初他们敢瞒天过海把赵星棠嫁过去,就想过可能会有败露的一天。
只是那时赵家权势煊赫,他们自以为就算林锦岐得知内情,也慑于赵家势力不敢对外声张。
但没料到时过境迁。
林锦岐并没有如他们预想那般沦为赵家的傀儡,反倒得到太子赏识倚重,如今已然拥有同他们平起平坐讲条件的资格。
事到如今,再去遮掩已是徒劳。
赵晋把心底翻涌的算计死死压下,率先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沉沉看向林锦岐:
“你想要什么?莫非是要休妻?”
这两人至今为止都没能看出,谁才是要置赵家于死地的人。
此刻对峙的三人,连带着地上的钱少泽一起,都是她复仇路上的棋子。
只是有人一无所知。
也有人是自愿的。
......
林锦岐沉默着,赵家父子俩看来就是休妻的决意。
赵晋沉了沉脸色,活了几十载第一次在一个小辈面前如此丢脸,心底那股对赵星棠的迁怒越发浓重。
可他也迅速掂量出其中利弊,猜到事情尚有转机。
眼下林锦岐特意选在深夜登门,只押送人证私下对峙,并没有闹到官府与外人面前,分明是不愿将此事搅得满城风雨。
倘若今夜不能将此事安抚妥当,下一次这青年便会毫无顾忌把一切公之于众,两家彻底撕破脸面,再无转圜余地。
接受到父亲的示意,赵学德明白瞒不住,索性也不白费口舌。
当即换了一副恳切悲悯的腔调:“贤侄,就算往后做不成翁婿,你我两家往日尚有情分。星棠与你做了数年夫妻,若是一纸休书,名声尽毁,往后她在世间又该如何自处?”
赵学德:“是我们赵家没教好女儿...”
“你祖父还在世时对这桩婚事很看好,老夫也是如此,却不料终究是你我两家没有缘分...”
赵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的长辈姿态,看起来有些沧桑。
朝廷上不怒自威的内阁大臣被自己逼到了让步的境地,但林锦岐心中没有什么高兴或骄傲的情绪。
他冷冷地思忖着。
这父子二人此刻这般为难犹豫、言辞恳请,到底有几分是真心为她着想?
应该一刻都没有。
不然她那样心软的人,不会以身入局,想要置赵家于死地....
林锦岐心偏的厉害,“到底结过两姓之好,晚辈不愿为难,就此和离便是。”
和离好过休妻。
算是各退一步,暂时达成了目的,但赵家父子俩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想也是在心里把罪责全都推到了她身上。
这也能算家人吗?
若是如她所想当场对峙,这父子二人为了挽回颜面,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
林锦岐庆幸自己拒绝了那样的提议。
目光落回蜷缩在地的钱少泽身上,心头泛开一缕冷涩。
是不是正因有这样豺狼一般的亲族,她才会被眼前这等货色的假意温情哄骗?
......
“此人我要带走。”
一听这话,赵学德本能就要阻止,“不可,到底也是我们赵家人……”
钱少泽若是被他带走了,万一哪天又被拿出来,成为要挟他们的把柄,后患无穷。
才刚松口达成协议,他们便已经觉得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果然星棠说的对,不能给这些人好脸色。
“赵大人,不要得寸进尺,”
林锦岐冷下脸,周身压迫感骤然加重:“你们目前没有跟我讲条件的筹码。”
钱少泽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踉跄,哭嚎声被侍卫利落捂住,只剩细碎呜咽顺着廊下夜风飘远。
林锦岐衣袂拂过门槛,脚步未停,径直押着人离开。
方才还强撑着体面的赵家父子僵立原地,耻辱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裹住四肢百骸。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冲破克制。
赵学德死死攥紧掌心,后槽牙咬得发酸,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这个逆女——”
赵晋猛地抬手,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脸色亦是沉得比夜色还要漆黑。
......
星夜如墨。
寒凉的夜雾漫过庭院,夜风卷着细碎的落叶簌簌作响。
林锦岐一身夜归的风尘,踏着薄雾踏进林府院落。
廊下一盏羊角夜灯悬着,昏黄光晕摇摇晃晃,将周遭树影揉得斑驳。
赵星棠自己提着灯立在阶前等候,月白的裙裾被晚风微微撩动。
在她的原计划里,林锦岐带着她父兄来当场捉奸,把事情全都暴露个痛快,让赵家人的脸面再也没有遮掩的余地。
可惜她的盟友太保守,始终不赞同。
害得她只能在这里干等着。
许是站了不少时候,赵星棠指尖微微蜷着,握灯的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看见他从月色里走出来,立刻提着灯快步迎上前几步,眸子里盛着藏不住的急切:
“怎么样?”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安安静静站在这里等自己,好像他们也是寻常人家的恩爱夫妻。
可她心心念念要问的,是商议和离的结果。
林锦岐目光落在她被灯火映亮的半边侧脸,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已经答应了。”
“谁问你这个,”
赵星棠轻轻嗤了一声,眼尾微微上扬,“不答应才怪吧。”
以赵家那群人重名声轻人性的本能,被这等辱没门楣的事情深夜找上门,只怕要气得当场中风。
可惜她没能亲眼所见。
她一门心思惦记赵家那边的反应,半点没有留意到他眼底悄然变淡的神色,往前又凑了半步,
“我是问他们什么反应?祖父说了什么?是不是很生气?”
她这副就等着听仇人受挫的跃跃欲试,不加掩饰的快意也显出几分鲜活。
林锦岐心底忽然软了一块,从她手中接过那盏被她拎得来回乱晃的提灯,避免灯火晃到她的眼睛,语气也带着一点无奈,
顺着她的意开始描述,“看起来特别生气,阁老大人气得脸都涨红,在朝堂上口若悬河,刚刚却难得没说多少话...”
祖父强撑阁老体面,胸中怒火无处宣泄,又不敢撕破脸面当众发作;父亲满心都是家族名声受损的恐慌,却又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屈辱。
一想到这些画面,赵星棠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仿佛也随之松动几分。
生气才好呀。
以后有的是他们生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