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赵星棠（29）
林锦岐静静看着她脸上难得舒展的神色，缓声开口：“你回赵家之后若是受罚...”
“我又不是傻，还能乖乖让他们罚我不成？”
赵星棠微微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被看轻的嗔怪。
睫毛在灯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顿了顿才缓缓续道：“若是真罚我...”
世家的名声和脸面往往比天大，赵家那对父子俩对她积怨已久，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除非她有筹码。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灯花噼啪轻响。
“你就告诉他们那个秘密。”
林锦岐替她说完后半句，抬手伸手拢了拢被夜风吹得翻飞的帘帐，语气平静笃定，“我不介意。”
赵星棠望着他，一时缄默。
她是有利用林锦岐的想法，也存着利用林锦岐借力扳倒赵家的心思，但没想过这样开诚布公地坦白...
也没想过他会把足以倾覆整个林家的把柄，心甘情愿交到她手中当作自保的底牌。
昏黄的灯火映在眼底，翻涌着一团解不开的迷雾。
赵星棠静默许久才轻声发问：“为什么？”
“因为我愿意，”
林锦岐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随口谈论天气一般寻常：“星棠，我们始终是夫妻，”
赵星棠依旧不解，忍不住提醒，“已经和离了。”
是啊。
今夜之后，他们连夫妻这一层浅薄的世俗联系都会消失殆尽了。
明明他不想这样的。
林锦岐望着她，压抑的执念泄出了一层：“星棠，你别刺激我。”
夜风卷过廊下草木，沙沙声响落在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横亘开来。
林锦岐原来是这样的吗？
男人立于灯影之下，神色看着平和温润，可那份认真沉甸甸地压过来，却叫人莫名有些心慌。
隐隐觉出几分危险的气息。
赵星棠心头一跳，想来总不会是和自己相处才被带成这般模样。
应当是他本性如此。
她都能被赵家给逼成现在这样，林锦岐自然也可能会被家族的重担给压垮。
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心虚，赵星棠慌忙别开视线，决定不与疯子论长短，刻意岔开话题，
“你记得去跟你娘说个明白。”
她与那老太太话不投机半句多，可不想在要走了还得应付老人。
“好，我现在去，”
见她眼神躲闪，林锦岐眸光暗了暗，顺势站起身，又恢复那副很好说话的温顺模样。
只是临走前特意看了她一眼，“我很快回来。”
赵星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悻悻地咽了回去。
算了。
院落里只剩夜风穿过花木的簌簌轻响，身后久久没有传来回绝、推拒的话音。
林锦岐这才放心迈步往外走，唇角不受控制向上勾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
关于和离这件事，林老夫人偶然在睡梦之间梦到过。
梦里公爹没有强势插手，她自己做主给儿子娶了一个知书达理的闺阁千金。
虽然家世没有十分显赫，但才貌出众...
最重要的是和她儿子两情相悦，琴瑟和鸣让人艳羡，不到两年她便过上了儿孙满堂的好日子。
可惜醒来以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婉妥帖的儿媳，只有一个性子张扬，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大小姐。
在失望中反复了太久，以至于真的听到儿子嘴里说出‘和离’时，老太太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你刚刚说什么？”
林锦岐眉目平静，随口道：“和离。”
儿大避母，没有深夜在母亲院落里久留的道理。
他也着急回去，免得某人又后悔让他留宿。
“我和星棠和离了，来和母亲知会一声，您先休息吧，剩余的事明天再说。”
休息？
是该休息了，这三更半夜的，她居然梦游了。
老太太晕晕乎乎地躺回了床榻上，睡得昏昏沉沉，梦里都还记得儿子急匆匆来知会自己和离的事情。
她记得儿子是笑着说和离的？
老太太醒来后啧了一声，暗骂一声这梦太假。
可屋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
“娘——”
林府后宅还有几位尚未出阁的林家小姐。
往日里她们对这位性情跋扈的大嫂向来敬而远之，早已做好往后要在赵星棠手下讨生活的准备，骤然听闻和离的消息，个个心神震动，一窝蜂围了过来。
“娘，这是真的吗？这太突然了，到底怎么回事....”
少女们七嘴八舌地追问不休，林老夫人这才猛然回过神。
原来那不是梦，和离是真的！
但...
为什么呢？
还没来得及高兴，老夫人本能地开始怀疑。
锦岐之前还一副被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连她这个做婆母的都得被劝着忍让，现在才几天啊就要和离了。
甚至说的是已经和赵家谈好了。
赵家又能有这么好说话？
换做是林家的女儿这般被送回娘家，她必定要上门理论大闹一场，可到如今林府门外安安静静，半分赵家来人问罪的动静都没有...
还有，赵星棠是那么好性的人吗？
突然就和离了，她难道就受得了？
别是还有什么后招在等着她，她这把年纪可受不住那个毒妇折腾。
几位小姐心中也存着一模一样的顾虑。
故而当赵星棠出现在厅堂门口的那一刻，满屋之人尽数严阵以待，个个紧绷神色，如同在提防一个前来寻衅生事的恶霸。
赵星棠：“哟，今天人倒是来得齐，给我送行来了？”
在林府这么多年，许是名声在外，这几个妹妹没事从不敢往她身前凑，就连必须出席的宴会也都离得远远的。
现在倒是敢齐刷刷地站在她面前。
老太太反应过来，目含警惕：“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走啊。”
赵星棠还真觉得自己挺无辜的。
她说实话就是嘴毒了点，可没真干过什么迫害后院的事情，可惜老太太肚量不大，总把她当家贼防着。
说话间，青葙已经领着下人，将一箱箱嫁妆陆续抬出，源源不断往大门口搬运。
箱中皆是赵星棠的金银细软，是她实打实的陪嫁。
老夫人纵然心中眼热，却也不至于失了体面去动儿媳的嫁妆，所以只当看不见。
眼看这大包小包搬家一般的架势，不像是开玩笑。
“竟当真要走不成...”
老太太低声嘀咕两句，拨开围在身前的女儿们，往前走上几步，
“真和离了？为什么啊？你和锦岐是不是瞒了我什么？怎么就闹到要和离？”
那可多了，说出来估计老夫人会气死。
虽然她不在乎什么名声，但盟友很在乎，坚决不允许她将和离的导火索公之于众。
赵星棠好心了一回，也遵守和林锦岐的承诺，不把那些事情放在明面上，
“过不下去就和离了啊，难道老夫人你还不满意，存心想让林锦岐休了我不成？”
林母本能地应激，“你什么态度？”
赵星棠瞥了她一眼，态度显而易见。
林母被堵得心口发闷，但还是念着婆媳一场，
和离了也好，一别两宽省得互相折磨。
“你和我儿没有缘分不可强求，既然和离了你也该吃点教训，不是谁都像我这样好脾气不与你计较的...”
一个心不在自己儿子身上，还脾气大性格差，林母是真觉得自己还算宽仁。
“您别高兴得太早，”
赵星棠挑眉，不惯她那副长辈架子，故意气她，
“下一个儿媳说不定还不如我呢，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咒谁呢？
林母恨不得挥舞帕子堵住耳朵。
这毒妇果然改不了随时随地与人拌嘴的大小姐脾气，半分遭弃的失意伤感都不见，仿佛和离不过是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小事。
“你赶紧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林母把自己气个够呛，也干脆咽回去那点不落忍的心思，
“我迟早给我儿再娶一房好媳妇，比你好千倍万倍...”
临走前还把老太太气得发脾气，赵星棠放下帘子，嘴角还带着笑。
不过想起等会要回赵府，那点笑意也渐渐消散了。
和离这么大的事，赵家也没个人来问她一声，真不把人放在眼里。
当初需要她嫁进来的时候场面营造得何其风光，如今和离后倒是无人问津弃如敝履。
祖父真是足够势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