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赵星棠（30）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缓缓拐过幽深巷道。

赵星棠随意掀开车帘侧目向外一瞥，却意外瞥见巷口立着一道纤细身影，她当即出声叫停马车

“停。”

车辕应声顿住，赵星棠微微挑眉，看向那人：“你来干什么？”

站在巷口的正是许兰香，她是特地赶来道谢的。

前几日那场急病来得凶险，折腾得她直到清晨依旧身子虚弱，还在卧床静养。

青葙早已传过话叫她不必再去伺候，可许兰香生性谨小慎微，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怎么也安不下心。

今日本打算强撑着身子回到内院，但还没来得及起身，管事就亲自上了门。

不是来问责的，反而是来贺喜的。

病了一场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但她一夜之间恢复了自由身，甚至还得了一笔不菲的赏银。

没有缘由，也没有附加条件。

许兰香惴惴不安，尤其又听闻赵星棠与林锦岐已经和离的消息，更是坐立不安。

不太可能是欲擒故纵，毕竟林府随便一个人想要弄死她一个小丫鬟都不必费什么心神。

但为什么呢？

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让人心虚和紧张，许兰香甚至想主动求见林锦岐，哪怕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偏偏林锦岐不在府中，唯有那位已经和离、正要返回赵家的前夫人。

万般纠结之下，她便一路追了过来。

在还是沈嘉兰的时候，她其实听过赵家小姐的名声。

世人口中的赵家大小姐，端庄持重、温婉知礼，容貌明艳，行事合乎世家闺秀的一切规矩，是金陵人人称道，最适合做主宗妇的人选。

所以林家求娶赵星棠时，她其实有所预感。

可真正见到眼前这人，过往那些传闻尽数被颠覆。

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含蓄内敛，行事随心所欲，丝毫不信三纲五常，对夫君和婆母都没什么好脸色。

甚至不惧七出。

即便如今和离归家，也不见半分哀戚颓唐。

离经叛道，好像丝毫不受世俗拘束。

许兰香心里乱乱的，此刻对上赵星棠那双锐利清明的眼眸，连忙低下头，想起了正经事：“夫人，多谢您愿意放我自由。”

赵星棠闻言有些讶异。

其实她什么都没干，甚至直到此刻，赵星棠才想起来之前那人似乎问过一回，怎么处置这个小丫鬟。

她原本以为顶多便是将人打发退回下人堆里。

没想到林锦岐倒是这般心善，直接销了她的卖身契，还她自由。

这样倒是好。

回归自由身后，这小丫头和她那青梅竹马能般配一点了。

“愿您万事顺遂。”

许兰香低声送上祝福。

赵星棠打量着她姣好明艳的容貌，心头忽然生出几分兴致，“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微微倾身，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我给你一条通天路，不用你卖身为奴，以后荣华富贵应有尽有，足够你全家人后半辈子锦衣玉食...”

听上去是千载难逢的好际遇，可许兰香信奉天下从没有白吃的宴席。

代价是什么？

心头瞬间提起警惕，许兰香不着痕迹地推辞，“奴婢...我家中还有父母...”

连自称都改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可惜了一副好容貌。

“胆子真小。”

赵星棠淡淡扫她一眼，兴致转瞬消散，轻轻放下车帘，“走吧，别误了我的好时辰。”

语调微微上扬，听着竟像是要奔赴一场热闹盛宴，完全不见半分女子和离被弃之后该有的失意悲切。

许兰香心底满是不解，垂手静立在青石路边，目送马车车轮滚动缓缓启程。

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巷道深处的阴影，那里立着一道玄色挺拔的身影，那人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隐在明暗交界之中，静静目送马车离去的方向。

是林锦岐。

许兰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你今日便可彻底离开林府，不会有人再来为难你。”

许兰香深深屈膝，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成全。”

马车消失在视野范围里，林锦岐的目光才落到眼前的姑娘身上，刚刚她难得有耐心与这个小丫鬟说了好几句话。

是因为有共同之处吗？

比如类似的青梅竹马情谊？

那人虽然懦弱自私枉为读书人，但毕竟是她真心喜欢过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不然为何频频给这个小丫鬟好脸色，难道不是因为物伤其类吗？

所以林锦岐第一次做了善心人，关心一个小丫鬟的死活，亲自去管家那里放了她的卖身契。

“她与你说了什么？”

许兰香正准备开口应答。

又听见他善变地回绝：“算了，不必告诉我。”

“......”

许兰香立在原地，望着一先一后朝着两个截然相反方向远去的二人，心中的困惑愈发浓重。

在林府没见到林锦岐，许兰香其实还算能理解。

毕竟已经闹到和离的地步，相看两相厌，不来送别也在情理之中。

但在临近赵府的巷道碰上就很不寻常了。

和离后还要目送对方安全归家吗？

世上哪有这样的和离？

不过...

管他呢。

她现在是自由身了，手里那笔赏银和存款再凑一凑，应该也够他们一家人赎身了。

以后大家都是良民。

压在肩头多年的枷锁一朝卸下，许兰香心头豁然轻快，转身踏着阳光沿着熟悉的巷道往家走去。

这是她这几年里第一次，能够毫无桎梏地享受午后集市扑面而来的喧嚣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