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赵星棠(31)
某处僻静的民宅。
成功促成了和离,钱少泽也就丧失了利用的价值,若是以林锦岐以往的行事风格,势必会像赵家父子俩思虑的一样,不会让这人还有活着见到太阳的机会。
以他的身份地位,捏死这人也轻而易举。
但...
林锦岐迈步进院,九皋垂首立于廊下,压着声音低声回禀,
“爷,刚刚夫人身边的青葙姑娘来过,送来了一批银票,还有几匣子吃食。”
她倒是会一心二用,明明满心忙着回赵家应付那些人,却也不忘派人来照看这位青梅竹马的表哥。
林锦岐顿了顿,随即颔首,“知道了。”
只是转身时,平淡的脸色还是染上几分郁气和涩意。
她果然还是不想让这人死。
虽然早知道会这样,甚至是他主动提出把人远远送走留个活口,但现在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居然还是不好受。
九皋站在一旁,心底暗自唏嘘。
又是银两,又是吃食,周全细致好似生怕此人赶路途中受了委屈、照料不好自己。
这份体贴但凡能分出三分给到自家主子身上,说不定如今府里早已添了小少爷。
他们少爷第一次动心就遇到一个没心肝的,真是官场得意情场失意。
......
钱少泽被困在这方寸的房间里,不似牢房胜似牢房。
窗纸糊得严实,透不进半缕天光,他分不清时辰变化,只能凭廊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推断大致时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脑子都来不及理清其中脉络。
明明三天前他还是绣房的掌柜,晨起有热茶,晚间有新裁的绫罗试手,锦衣玉食吃穿不愁。
甚至还能借着账目混乱,在表妹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刮下一层油水,一年半载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私房。
他想着等攒够了本钱就寻个由头远走高飞,往后再不必看人脸色。
转瞬却成了生死难料的阶下囚。
林锦岐昨夜已同赵家敲定了和离之事,而自己性命的处置权,尽数落在这位前姑爷手里。
“你真的不杀我,真的放我走?”
钱少泽的声音发虚,指尖在膝头不安地蜷起,坐立难安。
屋里只点了一支短烛,火苗随他的呼吸微微颤着,他忍不住抬眼去觑林锦岐的神色
却只见那张脸平静得可怕,没有受辱的恨意,也没有捉奸的得意,甚至连厌烦都显得克制,只淡淡垂着眼,像在打量一件脏了手的东西...
随时可以丢开。
是钱少泽最恨的世家公子模样。
若他有林锦岐那样的家世和官运,也一样能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命运不公,他生来就得仰人鼻息,得低声下气...
心底那点不安渐渐发酵,竟升起一股莫名扭曲的恨意。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刻意挑拨,“当时他们全都知情,只有你蒙在鼓里,”
林锦岐连眼皮都未抬。
“我答应过她会放你走。”
她是谁,赵星棠吗?
钱少泽脑子嗡嗡的。
表妹对他有情,事到如今竟还想要保全他,这让他心里难得有一瞬的愧疚和懊悔,悔自己不该辜负这份情谊。
但也只是眨眼之间而已。
他们之间从来不对等也不般配,只是势弱依附势强,他需要赵星棠倾斜的财富地位,赵星棠需要他作为移情的寄托。
她当年被逼着嫁人时哭着来找他,他也只敢拍拍她的手背,说一句“有缘无分”。
更不提如今。
他与赵星棠的旧事已全盘败露,他们二人就如同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赵星棠手里究竟握着何等把柄,竟能胁迫林锦岐,甘愿放过自己这个玷辱他颜面的奸夫?
表妹其实也不聪明,否则不会被他哄骗过去,在赵家也没什么太重的分量,否则当年不会被逼着嫁人...
她有什么分量,能让手握兵权的林指挥使退到这一步?
钱少泽想不出来。
如果不是要挟,难道是林锦岐自愿的吗?
怎么可能呢?
......
“你不恨她?”
仅仅只让自己作为证人,甚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这难道就是林锦岐想要他做的吗?
仅是如此吗?
钱少泽语无伦次了,喉咙干得发紧,迫切地要证明自己还有用,生怕这份不劳而获的生路凭空收回,
“我可以帮你毁了她,也可以毁了赵家的名声...只是和离你心里难道就甘心吗?”
林锦岐不是该彻底落井下石,让敢背叛自己的女人名声扫地在金陵城永无翻身之日吗?
“够了。”
林锦岐打断他。
第一次把那份厌恶明白地表露在脸上,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你一直在恨她。”
而她,临行之前还记得安排青葙送来银钱和吃食,怕他这一路受了苦。
钱少泽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
他确实对表妹说过许多温柔话。
说她的眉眼好看,说她性子难得,说等日后出人头地定要替她挣一份体面,说不在乎她已经嫁人,只在乎彼此的情意。
表妹爱看戏,他便把彼此比作被拆散的梁祝。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可能是没有真心的,有时真到自己都要信了,但转过头私账上照样多出几笔银钱。
一边拿爱哄着她,一边因为利益和贪婪算计她。
林锦岐看着眼前这人,心偏得厉害,只替赵星棠觉得不值得。
就是这样自私自利、冷漠软弱的男人。
算什么青梅竹马。
“今夜你便出城,再也不要回金陵。”
林锦岐冷下眉眼,不愿再多耗费半句口舌,“我不会再放过你第二次。”
林锦岐难不成是在替表妹抱不平吗?
......
“怎么可能呢...”
钱少泽喃喃着,忽然觉得不对。
他们不是相看相厌,有名无实的夫妻吗?
林锦岐为一个已经和离的妻子,为一段从头到尾都不干净的姻缘,替她不平到这个地步?
那表妹呢?
是不是他从来没看清过两人的纠葛。
钱少泽喉咙里忽然起了一层莫名的寒意,手掌撑住桌沿,浑身力气一点点抽离消散。
他本是扶着桌边打算借力,本打算把话说清楚问个明白,但指节抵着粗糙的木面却慢慢滑了下去。
口中的质问也渐渐呜咽成一片含混的气音。
林锦岐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异样。
只见他双目失焦发散,一缕黑血顺着嘴角缓缓淌下来,落在衣襟上浸成一小团乌红色。
他怎么会流血?
钱少泽愣愣地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正慢慢积起一汪乌红发亮的液体。
他又抬起眼,望向林锦岐脸上真切的讶异,混沌的神智在这一瞬骤然清明,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钱少泽一直觉得赵星棠是弱的。
恶劣的性子只是她应激之下的伪装。
她再跋扈也只是个需要人疼爱的女人,所以在家里受苦后被他三言两语就哄住,弱到当年被赵家逼着嫁人时只会红着眼圈来找他,这些年里甘愿与他偷情。
是不是他从没看清楚过。
钱少泽突然回光返照一般笃定:“是她...”
桌上吃了几口的糕点半敞着,还氤氲着腻人的甜香。
林锦岐盯着眼前这一幕,耳边只有那人细微的声音,像是愤恨的控诉,又像是早有预料的解脱
“她怎么会放过我呢...”
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落下,便成了这人留在世间最后的遗言。
林锦岐站着没动。
门外的九皋听见屋里那声闷响,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倒在桌前的尸体,脚步在门槛上顿了半寸。
不是要把人送走吗?
他方才还在门外听着里头说话,虽听不真切,也知道主子是顾及到和离的夫人,打算要放这人一条生路的,还在心里为主子鸣不平。
怎么突然死了...
九皋伸手探了探脉搏,语气微妙,“爷,他是中了毒。”
毒从哪里来不言而喻,总不至于是他们动的手。
记得之前夫人身边的丫鬟特地叮嘱要让这位奸夫吃点东西,免得路上难受。
刚刚还惊惧交加的人此刻无声无息,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似乎临死前还在记挂着什么人。
林锦岐垂下眼,长久地立在那里,直到被穿堂的风吹得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她比自己想得,还要心狠啊。
收回探脉的手,九皋低头前抵不住好奇心飞快瞥了一眼,林锦岐的五官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可九皋心底莫名生出一阵古怪的感觉。
总觉着那张平静的脸后头,是隐隐约约藏着几分笑意的。
但应该是他看错了。
可能主子是被夫人的狠辣给惊到,太意外了吧。
谁会想到夫人真的是特地来送旧情人一程呢?
九皋赶紧垂下头,把这点荒诞念头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