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赵星棠(32)
赵府朱漆大门前冷冷清清,连个出门迎接的仆妇都不见半个人影。
街沿边上早攒了一圈人,有挎着菜篮的寻常百姓,踮着脚探头探脑;
更混杂着不少眉眼机灵的各家小厮,一看就是城中其余权贵府里派来打探风声的,只三三两两散在巷口,装作过路歇脚,目光牢牢锁在门前这辆林家的马车上。
“是赵家大小姐,听说和离了。”
“官家小姐也会和离啊?别是听错了吧。”
“难说,林家出了个指挥使,又是太子身边得力的人,搞不好是林家那边有意要撇开赵家。”
“大户人家的婚事牵连着多少利害,哪里是咱们能看透的,也说不定是赵家这边有别的打算。”
议论声零零碎碎地飘过来,像有无数根细针扎在赵府门前的石阶上。
赵星棠坐在马车里,半点不见局促羞赧,更不觉得和离归门是件丢人的事。
青葙坐得笔直,一副时刻为小姐挺身而出的样子。
毕竟她现在不是以前了,而是手染鲜血的青葙。
可算是把那个姓钱的负心汉弄死了,免得又来祸害她家小姐。
主仆俩如出一辙地坦然淡定,仿佛候的不是一场家门的责难,倒像等着谁前来热情地迎接。
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垂落的车帘穗子,赵星棠索性撩着半幅车帘,任凭马车稳稳停在正门阶下。
侧边角门半掩着,这些人分明是想叫她从卑贱的小门悄悄入府,免得张扬惹人闲话。
赵星棠只作视而不见。
赵家从什么地方把她嫁出去,自然也得照样迎回来。
她是回来报仇的,可不是回来受罪的。
......
内堂里,赵家其他人面面相觑,谨慎地没有插话。
几个旁支的叔伯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触了家主大人的霉头。
“她到底要做什么?还不嫌丢人是不是?”
赵学德在堂中来回踱了两圈,袍角甩得啪啪响,忽然转身手指直指妻子:
“看你惯出来的好女儿,如此大逆不道……”
顾忌着和离的内因没有对外宣扬,也不能就此任由丑事败坏出去。
所以赵学德本想骂一句不知廉耻,但还是忍了下来,遮遮掩掩之下心中更加窝火,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女儿。
女儿做出这种事情,赵母自然也是又羞又气,唯恐旁人嚼舌根,连带着自己多年持家的名声一并受损
还有点委屈。
“老爷这话说的,”
被当众指着鼻子,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声音也拔高了些,“星棠变这样,怎么能怪我呢……”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不自觉瞥向上位的公爹,后半句便虚了下去。
要知道这个女儿虽然是她生的,但管教的过程公公作为家主可没少插手。
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就剩下替女儿挑挑衣裳的作用。
本以为教出了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行走坐卧都挑不出错处,能撑得起赵家的门面...
却没想到是个离经叛道的反骨。
赵晋也气得在暴怒的边缘。
但看夫妻二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要推卸责任,他还是忍住了怒火,嗓音沉下来:“吵什么?还不去把人带进来——”
“可...”
赵学德话到嘴边卡了一卡。
那死丫头明显不接下马威。
他方才在门前远远瞧着女儿稳坐车中那副从容模样,才猛然惊觉自己失算了。
出嫁多年把这个女儿的倔脾气给忘了。
越是给她难堪,她越是能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要是待会当着那些围观百姓的面闹出什么风波来,赵家真是不用做人,他明天不用上朝了。
赵晋下了决断:“把正门打开,别让人看笑话。”
越是遮遮掩掩,越让人觉得这出和离另有黑幕,引得人去过多探究倒是不美。
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把人迎进来,全城的人都看着,赵家反倒能赚一出爱女护女的好名声。
僵持片刻,终究是赵家人绷不住这份难堪,咬牙吩咐下人,沉重的门闩被缓缓抬离,轰隆一声闷响,朱漆大门向着两侧彻底敞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喧闹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快看快看——”
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伸长了脖子。
赵星棠嘴角微勾,抬手微微掀开帘子,就对上父母二人的视线。
赵学德的眼神像刀子,赵母眼圈微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底不乏哀怨。
忍着被人当猴看的难堪,赵母先迎上来,伸手去扶女儿下车,声音刻意放软:
“儿啊,回来了就好。”
赵学德站在台阶上,僵硬地扯出一句:“外头风大,进去吧。”
虽然努力佯做慈爱的父母,但赵星棠还是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硬刺,还有母亲攥着自己手腕时那股强硬的力道,指甲几乎掐进了皮肉里。
看来是难堪到极点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呢。
赵星棠顺势垂下眼睫,眼尾恰到好处地染上一层红,乖乖倚在两人身边,一副受尽委屈、终于得以归家的柔弱模样,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
一路穿过前院,那些仆役丫鬟全都低着头不敢看,生怕被主子迁怒。
偌大的赵府其实有话语权的不过几人,此刻旁人已经被赵晋打发,只剩下他自己负手立在屋内.
背对着光线显出几分阴沉,像极了等待囚犯的判官。
那她就是即将被判刑的囚犯?
或许还是罪无可恕的死囚。
赵星棠心里这样联想着,面上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迈步径直走进内室
才刚跨进门槛,一道凌厉的掌风便迎面呼啸拍来,力道沉猛,掌风刮得周遭空气都一阵激荡。
仿佛这一掌连门板都能震裂。
赵星棠早有准备,第一时间侧身避开。
赵晋那一掌落空,胳膊还僵在半空,整个人不由一怔。
活了偌大年纪,家中晚辈向来对他俯首帖耳,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当众忤逆、躲闪他的责罚。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往日在朝堂之上那副不动声色、不怒自威的气度荡然无存,须发都隐隐气得颤动。
“你这...不知礼数的逆女——”
一旁的赵学德连忙上前扶住气息翻涌的老父,转头厉声呵斥女儿:“你还敢躲——”
傻子才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