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赵星棠（33）

赵星棠默默站远了些，退到廊柱旁那一片光能照到的地方，

“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为什么要受罚。”

她这一副理直气壮、毫无愧色的模样，引得屋内三位长辈怒火各翻一层。

赵晋只觉得心口闷胀，只当她是被蠢得被情爱迷了心智，愚钝无知毫不识大体；

赵学德只觉她无可救药，满心都是家门蒙羞的羞恼；

赵母则是又气又叹，只觉得女儿执迷不悟，完全无法理解女儿的任性和胡作非为。

“好好一桩婚事闹得和离人尽皆知，厮混奸夫成了下堂妇，到头来你居然还不知错，我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眼看对方就要去取墙上悬挂的鞭子，牛皮鞭身被熏得发黑。

年少时赵星棠被打过许多次，因此不免好奇，那鞭梢的纹路里，是不是还残留着当年她渗上去的血迹。

赵晋一把推开儿子的手，脚步往前踏出一步，眼底戾气浓重：

“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逆女——”

身居阁老之位数十年，他自诩脱胎换骨，素来注重仪态体面，极少这般失态。

此刻怒火上头，什么朝堂规矩、世家风度便全都抛在脑后，模样和市井里动怒的乡野村夫别无二致。

甚至更为丑恶。

赵星棠静静看着，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畅快。

她是不可能挨打的。

所以不待他动手，骤然扬声开口，声音清晰地砸在屋中：

“太子并不信任林家。”

一句话落下，方才满室的怒火瞬间僵住，内室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像极了咬钩的鱼。

死到临头还觉得能饱餐一顿的死鱼。

赵星棠一边心中腹诽，一边不忘装出一副不忿的模样，把声音里的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

“祖父，我说的句句属实，”

她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得以吐露，还有些愤愤不平：

“要我说和离了也好，省得以后林家连累我们。”

她肩头狠狠一垮，“林锦岐和我相看两相厌，只怕早就打算休了我，甩开咱们家去给太子表忠心了。”

像是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寻到出口，裹挟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愤懑。

落在在场众人眼里就是她毫无长进，依旧是那副我行我素的大小姐脾气，全都把责任推给了旁人。

赵学德怒气未消，依旧揪着她的过错不放，厉声打断：

“就算当真如此，你就敢私会钱少泽？行事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表哥是哪来的，”

赵星棠猛地抬眼，一副被冤枉的样子，“林锦岐突然就把人押到我面前了，我也没办法啊。”

看她的委屈不似作假，也看不出什么心虚...

赵晋不觉皱起了眉头，回想起当时和林锦岐对峙的场景。

钱少泽没来得及说话，林锦岐也没把话说明白。

难道真的是他刻意设的局？

赵学德眉头紧拧，指着她恨铁不成钢，依旧余怒未消，“要不是你当年不检点，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要不是赵星棠做错事，他们也不至于理亏到被林锦岐一个小辈耍了威风。

“怎么全都怪我？难道你们就没错吗？”

赵星棠拔高声音，像是被这句话刺痛，赌气一般回顶回去，“那还不是你们非要让我嫁林家...”

“够了——”

......

眼看着父女二人互相争执、彼此推卸，吵得没完没了。

赵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沉声喝止，“父不父子不子，像什么样子？还嫌外头看热闹的人不够多，不够丢人吗？”

场内静了一瞬。

赵学德余怒未消还在喘着粗气，赵母则是顾着给夫君顺气。

赵星棠则是突然哭出了声，“祖父你也怪我....”

“为了你的计划，我都多少次去贴他的冷脸了，他不领情我有什么办法嘛？！我是赵家小姐，难道非要我跪下来去求林锦岐才行吗？”

赵晋皱眉：“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跪不跪的，说出来都臊得慌。

林锦岐是攀上了太子，但他赵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赵星棠垂着泪眼，继续哭诉：“他都不跟我圆房的，哪有做夫妻的样子，我看他就是设计害我，想休了我撇清关系……”

闺房之中的私密事，竟就这么直白地当众说出口。

赵家父子二人同时皱起眉头，心底都生出几分不自在，只觉得妇人见识浅短，受了夫妻间的闷气便口无遮拦。

还是赵母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惊呼出声，“你们还没圆房过？”

成婚六年不是六天，赵星棠容貌明艳盛极一时，赵母纵然早猜到二人夫妻情分淡薄，却万万没有料到，他们竟一直没有圆房。

林锦岐竟防备赵家至此吗？

灵机一动喊出来的话居然有如此成效。

赵星棠眨了眨挤出更多眼泪，面上依旧是一股受了欺辱的冲动模样，一股脑把所有罪责推到林锦岐身上。

“是啊，私底下恨不得离我三尺远，好像我是个脏东西一样，”

赵学德：“你之前怎么不说？”

赵星棠比他更生气，直接顶了回去，“你们都让我顺着他求着他，我说了难道会有人信吗，到头来受委屈的只有我一个？！”

气得这赵学德又是一个深呼吸，免得背过气去。

用帕子按着眼角，赵星棠声音哽咽，渐入佳境，

“我真是受够了，我怀疑林锦岐早就知道当年的事情...”

语气一点点笃定下来，仿佛是方才才猛然想通其中关节：“怪不得当年成婚没多久，他就主动请命去往军营，肯定是心底嫌弃我。”

说到这里，她又涌上一股气恼，咬牙低声：“他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敢嫌弃我——”

......

听着她这一大番控诉，句句都带着意气，全然是凭着一腔怨气胡乱揣测，赵晋并没有把这些儿女间的怨怼放在心上。

他的思绪，始终盘旋在方才那句上。

太子并不信任林锦岐吗？

赵晋眉头紧锁，压下满腔戾气，目光沉沉盯住她：“你为什么说太子不信任林家？有什么内情？”

上钩了。

赵星棠心底一笑，面上却立刻换上犹疑忐忑的模样，

“我能知道什么...我都是猜的...”

眼神闪躲，一副明明知晓内情，却又不敢轻易吐露的样子。

赵晋声调一沉：“你还不说实话——”

赵学德看懂了父亲的心思，连忙顺势打圆场，语气放缓：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连自家人，你都信不过？”

“这可不一定，”

赵星棠扯着帕子抹了抹泪，

“方才在门前，你们都嫌我丢人，不肯开正门迎我。我若是手里不留一点筹码，等话说完，岂不是要被你们直接扫地出门，送去庙里做姑子了？”

嘀咕声不大不小，正好够在场众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