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赵星棠(34)
很明显是在秋后算账,是要赵家给她一句安稳的保证,不肯白白交出底牌。
赵学德夫妻俩不敢拍板,只能看向赵晋。
赵晋居高临下,静静地打量面前的孙女。
眼前这张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连方才耍小聪明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不过到底还是差了些。
终究是闺阁里养出来的姑娘,眼皮子短浅,只看得见眼前的恩怨荣辱,全然没有长远的政治眼光。
他本还疑心她是不是对家族生了怨怼,故意破坏他的计划以作报复
如今看来大抵不过是妇人赌气。
这番哭闹和要挟,在他眼里更像是受了委屈之后,情急之下抓来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般一想,他心底原本高悬的防备,反倒悄悄淡下去几分。
如今只是和离,名声还有挽回的余地。
何况这个孙女盛极一时的容貌也是一副利器。
短暂的静默过后,赵晋缓缓开口:“就算和离了,你也始终是赵家大小姐。”
赵星棠立刻抬眼,眼底的委屈消散几分,语调轻快了些,
“多谢祖父,我就知道您最疼我。”
赵晋冷冷凝着她,没有被她的软话打动。
“说吧,你究竟知道什么?”
“林锦岐他...”
眼见祖父与父亲已经完全被牵动心神,赵星棠短暂地迟疑一瞬,终究把那句重磅说辞说了出来,
“可能和废太子有牵扯。”
......
林、赵两家和离,再无姻亲瓜葛。
一个是后起的东宫近臣,一边是根基深厚的阁老大人...
两家非但没有抱团巩固声势,反倒骤然一刀划清界限,一时间金陵官场与后宅,处处都在窃窃议论。
风波落到林锦岐身上,大半都来自朝堂同僚。
刚走出衙署大门,几个同僚便顺势围了上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语气听着像是关切,眼底却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林指挥使这下没了赵阁老这层姻亲,往后朝堂之上,怕是少了一大助力啊。”
林锦岐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常的神色,垂眸淡淡颔首:“家事不合,好聚好散而已,谈不上助力一说。”
也有带着猎奇的打探:“好好一桩世家姻缘说散就散,不知内里是有什么曲折?听说尊夫人性子难驯...”
林锦岐指尖微收,心底一阵不耐,“大人慎言。”
“赵阁老城府极深,此番婚事作罢,他心中说不定暗藏芥蒂,你往后提防他暗中发难...”
一句句问话轮番扑面而来,有幸灾乐祸的揣测,也有真心实意的劝诫。
林锦岐从容应付,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这些话语一重叠着一重,到底还是渐渐在心口压出一片浮灰。
世俗眼里,他们再无瓜葛了。
心口闷涩翻涌,淡淡的疼意漫开,林锦岐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悄悄浸上一层凉意。
太子也难得私下召他入东宫相见。
殿内沉香袅袅盘旋,太子望着阶下肃立的青年,语气带着几分惜才的坦然:
“和离了也是一件好事,你是孤看重的人才,和赵家的婚事倒是绊住了你的脚步。”
太子并不觉得一个妇人能对他的大业有什么决定性的贡献,更何况还是出身另一股阵营的妇人。
当初林锦岐提出来时他只当好玩,随口应了出去。
现在依旧如此。
太子惜才,对自己阵营的难免多出几分宽容,特地给出承诺,
“当日你同孤说的那些话,孤只当做没听见,不必心怀顾虑,日后安心当差便是。”
在太子眼中,如今的林锦岐一身干净,再无赵家的牵绊掣肘才是最妥当的状态。
即便计划失败,也只是赵家内部动乱,他不会迁怒到自己阵营的人身上,所以拿林锦岐的前途作赌这样的话,他只当玩笑。
可这番旁人求之不得的体恤,林锦岐却半分也高兴不起来。
一路从东宫出来,廊下晚风扑面。
太子的言外之意还是不信任。
没有人会觉得她能舍弃自己家族,能亲自把自己的家族送进深渊里。
也没有人正视她的痛苦和恨意。
林锦岐一方面为此而不忿,另一边却不可避免地升起几分不安。
他懂她深埋骨血的恨意,也心甘情愿助她铺就复仇之路。
但她呢?
她愿意懂他的在意与付出吗?
这场轰动金陵的和离,是她计划复仇的一部分,会不会也是计划逃离他的一环?
林锦岐方才刻意维持的那层淡然伪装,一点点从眉眼间褪尽,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沉郁。
九皋跟在身侧,低声询问:“爷,回府吗?”
府里老夫人今日特意吩咐备下家宴,召集阖府人一同用膳团聚。
理由是许久不曾热闹,可谁都看得明白,这场宴席是在暗地里庆贺摆脱了不喜欢的儿媳。
林锦岐不愿置身那片虚假的欢腾里。
所以翻身上马,“去戏楼。”
九皋见他神色晦暗,满心郁气,也不敢再多劝,连忙策马跟上。
......
待到戏楼外停下,暮色已经浸染半边天际。
九皋一眼便看见树影重重的暗处立着南客,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主子不是让你去办差吗?”
“这就是我的差事。”
南客也有些不解:“爷让我安排人守着这里,”
九皋:“先生呢?”
南客:“出去采风了,主子安排的。”
特地把人引出去,难道是因为有危险?
九皋:“那你就一个人?”
“主子只让我一个来。”
如果有危险,为什么又只让南客一个人守着...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摸不透主子的心思,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猜不透林锦岐究竟在等什么。
......
二楼雅室,帘幕半垂。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火光轻轻摇曳,将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淡。
楼下戏台锣鼓铿锵,唱念做打的戏词一阵阵传上来,隔着一层窗纱朦胧又缥缈。
林锦岐侧立在窗边,视线越过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落在不知所在的远处。
这座戏楼便是废太子的藏身之处。
昔日储君的才德不足以居大位,但也罪不至身死。
所以当初跟着太子清算旧东宫残余之时,林锦岐心中难得生出一丝恻隐,冒险保下那人一条性命,给了他隐姓埋名苟活于世的机会。
任谁也想不到昔日的东宫之主,甘心做一个四处采风写戏本的穷秀才。
这秘密重如千钧,稍有泄露便是灭门大祸。
林锦岐守得密不透风,就连最亲信的九皋与南客都不曾吐露半个字,二人只当这位先生是与他有几分交情的布衣好友。
但现在世界上有了第二个知情者。
从残阳斜照一直等到夜幕沉沉,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林锦岐一直在等,最终没等到赵家的人出现。
没有一个可疑的人出现,也没有一点败露的风险。
林锦岐倚在窗边,那颗悬了整整一晚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眼底的笑意越渐浓郁。
她还是心软了。
成了他知情不报的共犯。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杯沿,台上的唱念做打,全都隔了一层仿佛与他无关。
钱少泽惨死的场景还在眼前。
她对昔日的青梅竹马尚且冷血无情,面对他交到她手上的这一处致命软肋却选择了缄默。
这份手下留情的保留,在林锦岐心底翻涌起一阵隐秘而灼热的愉悦。
被刺了一天的五脏六腑也终于感到了几分暖意。
一纸薄薄的和离文书,又能如何呢?
林锦岐缓缓落座桌边,低声喃喃自语,“和离了也是夫妻啊。”
最好死了也是。
这句话压在心底不曾宣之于口,可那股隐隐近乎偏执的疯意,已然漫了出来。
他从来做不了不求回报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