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古惑仔(9)
拳馆后台休息室,白炽灯泛着惨白的光,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烟味。
叶娇推门进来,就看见男人瘫坐在木椅上,自顾自吞云吐雾,烟灰随手落在地面,依旧没有什么公德心的样子。
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叶娇别开眼勉强忍住笑容,“很痛啊?”
其实胸口那一脚的痛感不算顶厉害,真正扎心的是他乌鸦哥的面子都丢尽了。
偏偏还嘴硬得很。
他指尖夹着烟,眼皮懒懒掀起,“你雄哥我出来混咁多年,呢啲小伤点会痛,洒洒水啦。”
他一激动或高兴就会说粤语,叶娇连蒙带猜,大约听得出这人在逞强嘚瑟。
瞧他神态也确实不像伤得很重。
她那一脚都没尽全力呢。
叶娇轻轻颔首,转身准备往外走:“那我就先回去了。”
这就想走?
陈天雄眉一拧,夹烟的手顿在半空,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目光锁着她的背影:
“去干嘛?”
“去海边看夜景,然后回去睡觉咯。”
都说香港的夜景好看,难得来一趟,总要去逛一逛。
陈天雄盯着她,心底又闷又气。
自己刚被她踹了一脚丢尽脸面,她还打算悠哉悠哉地看海睡觉?
到底谁是老大啊?
乌鸦哥恶从胆边起,开口把人叫住,“看海是吧?我领你去咯,你外地人不识路的。”
叶娇微微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真的?”
“比真金还真啊,”
陈天雄把烟摁灭在旁边破旧的铁皮罐里,撑着椅子起身,动作稍快时胸口隐隐扯着疼,于是夸张地痛呼了一声,
顺势半边身子倚向她,手臂熟稔地搭在她肩头,“不过得陪我去办点事先。”
念在他是个伤员的份上叶娇也就没躲,只是依旧有些防备,“什么事啊?”
手没被甩开,陈天雄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咧嘴一笑,
“正经事啦。”
深夜办正经事?
叶娇总觉得不对劲,直到被塞进一个空荡荡的地下舞厅,才笃定了自己的预感。
黑社会能有什么正经事。
她不该赌的。
......
舞厅里只留了几盏昏暗的壁灯,偌大场地大半陷在阴影里,角落摆着一张落了薄灰的台球桌。
靠墙的木供台上立着一尊关公塑像,香烛早已燃成一截残灰,看得出许久没人诚心上香了。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冰冷地板上,脸上挂着伤,看着老实又可怜,但偏偏有胆子干出私吞货款的祸事。
听完这人一番哭爹喊娘的求饶,陈天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当年这些人为了入伙头磕得砰砰响,满口忠义,如今出事就只会卖惨诉苦。
最重要的是他的钱啊。
80万够买这扑街一大家子的命了,真是家贼难防啊。
骆驼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大佬抢他钱,底下的小弟居然也吃了熊心豹子胆。
极为记仇的乌鸦哥把这笔糊涂账一起算在了眼前的小弟头上。
他拖着调子,一字一顿,阴阳怪气模仿小弟刚才哭喊的语气。
“我~真~的很后悔加入黑~社~会啊。”
叶娇靠在台球桌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惩戒这个背叛的手下,还是单纯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又或者都有。
他在自己面前一直插科打诨,就连出手试探都是点到为止,但在小弟们面前却凶恶的像个厉鬼,全场几乎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原来当老大这么威风?
叶娇暗自感慨。
鞋底重重碾在男人肩膀上,力道压得对方痛呼出声。
陈天雄语气冷硬:“当初跪低求我收你嘅时候,唔系而家咁样。”
“大哥是你先不讲义气的啊,”
跪在地上的人疼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抬头嘶吼,一副豁出去不要命的架势,
“我们当小弟的拼死拼活赚几百块,你拍拍屁股跑荷兰,还要拿最大份,不公平啊——”
哇。
叶娇手撑着坐在台球桌边,和黑老大谈公平,这个大叔很勇啊。
她冷眼旁观,心里并无波澜。
大概因为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现在只觉得好困。
血腥味一点点在密闭舞厅漫开,混乱和凶意近在眼前,叶娇缓缓闭上了眼,直接选择梦周公去了。
陈天雄正压着满腔怒火,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跳。
哇。
她居然睡得着,是不是人啊?
暴怒中的乌鸦哥分神了一瞬,作为心腹小弟的肥尸顾不得害怕,三步赶做两步蹭了过去,拿了一件衣裳给女人盖上免得着凉。
当然,拿的是大哥的衣裳。
他很懂规矩的。
他又摸出一块脏旧抹布快步上前,一把塞进中年男人嘴里,堵上他继续叫嚷的嘴。
苍蝇终于不再嗡嗡叫了。
陈天雄紧皱的眉头松了松,“肥尸你很不错啊。”
原来他手底下也有醒目的,也不都是蠢货。
被大哥目光扫过来,肥尸只觉得像被猛兽盯上,连忙摆手,“应该嘅应该嘅!大哥你继续。”
陈天雄收回视线,重新将所有戾气砸在叛徒身上。
等他发泄完毕,地上的小弟已经奄奄一息,在他眼里和死人没两样。
可濒死之人不知哪里来的狠劲,猛地摸出藏在身侧的短刀。
“哇...而家系咩世道啊。”
陈天雄低喝一声,抬脚狠狠踹出去。
那人整个人直直飞出去三米开外,重重撞向供台,木台剧烈晃动了几下,关公塑像从高台翻落,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瓷片碎裂四散。
“小弟都敢拿刀捅大哥了,不忠不义,关二爷你说拜你有什么用啊?”
陈天雄缓步上前,周身戾气还没有散去。
目光在场里巡了一圈,所到之处没人敢与之对视,就连刚刚很有眼力见的肥尸也只缩着头装鹌鹑。
好没意思。
他抬手将手里的砍刀咣当一声扔落在脚边,心底还有股未尽兴的烦闷。
视线一转,落在台球桌边的身影上。
对上女人那双半睁半阖、蒙着淡淡睡意的眼眸时,暴怒中的男人怔了一瞬。
心底冒出一个古怪但莫名殷切的念头。
拜什么关公啊,应该拜观音来的。
叶娇是被东西砸碎的声音吓醒的,揉了揉眼睛还没说话,就见男人走过来,方才那副狠戾如修罗的气场收敛大半。
男人半蹲在自己身前,“走啦,去看海。”
看着像只温顺的狗。
不过,品种是藏獒。
【明天10.23晚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