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咱们只叙战友情

王政一把揽住林振的肩膀，力道不小，手掌拍得林振的军装“啪啪”作响。

“还有小魏同志，顾亚平、耿欣荣、王师傅！一个都不能少！今天，谁要是不喝倒，谁就是看不起我王政！”

王政是真的高兴。

神农项目从立项到如今大获成功，他这个负责人承受的压力，外人难以想象。

最初项目要经费、要材料、要试验田，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后来机器下厂试制，又有人担心生产工艺复杂，基层工厂根本造不出来。

等到样机下田，所有人的心都提了提。

如今，所有质疑都变成了赞美，所有汗水都浇灌出了金灿灿的果实。

林振笑了笑，没有拒绝。

这种时候推辞反而扫兴。

他侧目看向魏云梦，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

魏云梦的脸颊在礼堂外的夕阳余晖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轻轻的颔首，漂亮的眸眸里忍不住漾动了一下。

顾亚平和耿欣荣两个年轻人也非常的兴奋，大声的应好。

王师傅则有些拘谨，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嘿嘿的笑着，嘴里念叨着：“这……这怎么好意思让领导破费……”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王政眼睛一瞪，“王师傅，今天你要是再叫我一声领导，你就是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今天晚上，没有院长，没有总工，没有研究员，也没有老师傅，咱们只有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话一出，王师傅的眼圈微微发酸。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下，半晌才重重的点头。

一行人沿着长安街步行了一段，去了不远处的民族饭庄。老京城人吃惯了这里的涮羊肉，私下里仍习惯叫它原来的名字，东来顺。

王政提前托人订过桌，还按规定交了肉票和粮票。否则在这个物资定量供应的年月，临时来了也未必能吃上这样一顿。

饭店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飘着羊肉鲜味和炭火的暖意。黄铜火锅在桌上冒着热气，穿白褂子的服务员肩头搭着毛巾，在桌椅间来回穿梭。

王政熟门熟路的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小间。

屋子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木椅，陈设简单，墙上还挂着“勤俭节约”的宣传画，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服务员，先上四盘鲜切的羊后腿，两盘上脑，两盘百叶，一份冻豆腐，一份大白菜，再来一盘糖蒜！酒，就上二锅头！”王政坐下后，熟练的报着菜名。

服务员拿着单子核对了一遍预订份额，这才离开。

林振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场面，心里也放松下来。

他不喜欢过于正式的宴请，反倒是这种围着一口铜锅、战友们坐在一起说笑的氛围，更能让他卸下防备。

他的目的很简单，庆功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加深团队的凝聚力。一个成功的项目结束了，可未来的路还很长，他需要这些可靠的战友。

不多时，炭火烧得旺旺的铜锅被端了上来。

清汤翻滚，几片姜和葱段在汤里沉浮。一盘盘羊肉跟着送上桌，肉片切得薄而均匀，红白相间。

王政亲自打开一瓶二锅头，先给林振倒上，又依次给顾亚平、耿欣荣和王师傅斟满。

轮到魏云梦时，他主动的把酒瓶挪开，让服务员添了一杯热茶。

“来，这第一杯酒，”王政举起杯子，脸色在蒸腾的热气中有些红，“我敬大家！敬我们为神农项目付出的日日夜夜，敬我们为国家粮食安全立下的汗马功劳！干了！”

“干！”

林振、顾亚平、耿欣荣、王师傅全都站了起来。

几只厚底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魏云梦也站了起来，端起茶杯，轻轻的碰了一下。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林振放下杯子，夹起一片羊肉，在滚开的汤里涮了七八下。等肉色一变，他捞了出来，在调好的芝麻酱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麻酱香醇，混合着韭菜花和腐乳的特殊风味，登时在味蕾上炸开。

“好吃！”顾亚平眼睛放光，也学着林振的样子大快朵颐起来。

耿欣荣也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的说：“在厂里蹲点的时候，天天啃窝窝头就咸菜，做梦都想吃这一口！”

众人都笑了，雅间里的气氛一下热烈起来。

王政给林振夹了一筷子菜，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感慨。

“林振啊，说真的，当初让你挑这个担子，我心里也没底。这项目牵扯太大，技术难度高，时间又紧。我当时就想，这年轻人，就算是天才，也得脱层皮。”

他停顿片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可我没想到，你不仅把项目拿下来了，还拿得这么漂亮。三千万亩的增产，这个数字，现在想起来，我这心口都还怦怦的跳。你知道吗，今天在会上，大领导握着我的手，说我们749院，是国之重器！”

王政的内心活动远比他说的要复杂。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俊逸的眉眼在热气中有些模糊，却又十分的沉静。

王政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功绩，可能就是发现了林振，并且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支持他。

王师傅闷头喝了一杯酒，脸红红的。

他捏着杯子迟疑许久，终于开了口。

“林副院长……不，林总工。我老王干了一辈子的钳工，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可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的。您画的那些图纸，多一个零件都觉得累赘，少一个零件它就转不起来。那尺寸，那公差，简直……简直就像是用尺子在机器上量着画出来的一样。厂里那帮老伙计都很佩服您。”

王师傅的心理活动最为朴素。

他不理解什么叫“气流吸运”，也不懂什么“板齿滚筒”，可他能看懂图纸，能摸出零件的光洁度。

他感觉林振给他的图纸，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标注，都透着一种他说不出来的道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厨子拿到了一份绝世菜谱，虽然看不懂其中的奥秘，但只要照着做，就一定能做出珍品佳肴。

他打心底里服气，甚至有些敬畏。

顾亚平和耿欣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认同。

“王师傅说的对！”顾亚平放下筷子，一脸崇拜的看着林振，“林总工，我们跟着您去几个厂子做技术交底，一开始那些老师傅都不服气，觉得我们是京城来的，瞎指挥。可您的方案一拿出来，所有人都没话说了。您是怎么想到用那种方式解决脱粒滚筒的缠绕问题的？我们想了好几个通宵都没头绪。”

林振笑了笑，没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自然而然的把话题岔开。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智慧的结晶。对了，云梦，材料研究所那边的新型耐磨涂层研究得怎么样了？下一批收割机的刀片，可以用上。”

魏云梦正小口的吃着白菜，听见林振的话，抬起头来。

她清冷的眼眸里映着铜锅的火光，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子。

“样品已经通过了五百小时的磨损测试，性能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好一些，随时可以投入生产。”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专业和自信。

王政看着这对夫妻，一个负责总体设计，一个负责核心材料，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心里越发高兴，又举起了杯子：“来来来，为了我们749院的最佳搭档，我们再走一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大家都放下了身份和职务，聊着项目里的趣事，也说起了各自的家常。

顾亚平喝高了，搂着耿欣荣的肩膀，开始吹嘘自己在乡下如何靠着半瓶二锅头跟生产队长套近乎，才争取到一块试验田。

耿欣荣不服气，非说真正把试验田谈下来的是自己写的保证书，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

王师傅也打开了话匣子，讲起自己年轻时当学徒的经历。

那时候没有像样的量具，一把锉刀反复的磨，一件工件能做上好几天。

说到第一次独立的做出合格零件时，他眼睛里仍有藏不住的光。

林振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的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或者给魏云梦的碗里夹些她爱吃的菜。

他享受着这种氛围，这让他真切的感觉到，自己不是那个独自在高处前行的孤独天才。此刻的他，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战友、有团队的普通人。

当然，他的大脑并没完全停下来。

在酒精和热气的催化下，一些新的想法正在悄然萌发。

神农二号解决了收割问题，但播种、育苗、田间管理呢？

一个完整的农业机械化体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甚至想到了利用灵泉空间里的水，能不能培育出更高产、抗病性更强的种子……

如果要做，就不能只做一台机器。

耕地、播种、插秧、植保、收割、烘干、仓储，每一个环节都关系着粮食能不能真正落袋为安。

魏云梦似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林振回过神，对上她带着一丝询问的眸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然后将她放在腿上的手紧紧的握住。

她的手有些凉，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刚刚好。

一顿饭吃到了月上中天。

王政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说话都有些大舌头，精神却很亢奋。

他拍着胸脯保证，要向上面给项目组的所有人请功，申请最好的福利待遇。

顾亚平和耿欣荣互相搀扶着，还在争论下一个项目是该搞插秧机还是播种机。

王师傅醉得最快，已经趴在桌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轮到服务员结账，林振叫来服务员结账。

肉票和粮票王政预订时已经交过，他就付了剩下的饭钱和酒钱。

虽然王政说他做东，但林振没让他掏钱。他今天拿了奖金，理应由他来请。

走出饭店，一阵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京城秋夜特有的凉意，也吹散了众人身上的酒气。

林振叫来单位值班车辆，先把醉得最厉害的王振扶上车，又让顾亚平和耿欣荣、王师傅一同坐进去，叮嘱司机务必把人送到家门口。

他自己也被魏云梦搀上了另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