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仪式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石城外的战场上燃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
没有了白日里金铁交鸣的喧嚣，此刻的战场上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观星阁一众奇人异士低沉肃穆的诵经与摇铃声。
八岁的小赵安站在最北边的一座尸坑旁。
刚开始踏进这片尸山血海的时候，他看都不敢往下看一眼。
因为在他那双天生的灰眼视野里，这片战场比普通人看到的还要恐怖十倍——
普通士卒只能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死尸；而小赵安看到的，是整片大地都在往外冒着粘稠如沥青的黑红血泡！
成千上万道残缺不全的灰色魂影在半空中痛苦地扭曲、嘶嚎。
悍匪死前的不甘与凶戾，正互相吞噬融合，在尸坑上方隐隐约约凝聚成了一团团长满獠牙与怪眼的黑雾雏形——那是即将诞生的魑魅魍魉与沙场煞鬼！
只要让它们吸饱了子夜的阴气，这黑石城外立马就会变成一座生人勿近的绝地。
“别慌，气沉丹田，舌顶上颚！记着老道教你画的【九宫锁阴符】，先封四方地脉，断了它们的地气根基，再以心火引动符胆！”
双手健全的鹤翁老道站在小赵安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酒葫芦，并没有代劳，而是一句一句地耐心指点着。
小赵安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一路上大哥赵玄郎在万军丛中挥棍的无敌背影，也想起了神仙大哥陆离在篝火旁跟他说过的那句“万物虚妄，气散则灭”。
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军寨木栅栏里只会抱头等死、被麻子兵痞揪着头发提起来的狗剩了！
我是赵安！
平定乱世的安！
小男孩那双灰白色的眸子瞬间变得坚定无比。
他迈开小短腿，按照鹤翁老道教的九宫八卦方位，在泥泞的血地里踏出禹步。
左手五指翻飞，熟练至极地掐出【五雷诀】与【净天地印】；右手从背着的小布包里一摸，三张他自己亲手画好的黄符夹在指尖，顺着体内运转的一缕微弱却纯正的道家清气，猛地往尸坑的乾、坤、震三处方位一甩！
“咄！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急急如律令，勅！！”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夜空中响起。
“嗡——！！”
那三张黄符落地即燃，化作三团明晃晃的纯阳火球，瞬间与另外几个方位上别的先生布下的阵旗连成了一片！
刹那间，一张由淡金色符文交织而成的大网，将整座尸坑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底下！
原本正在尸坑上方疯狂翻涌、眼看着就要凝聚成魑魅魍魉雏形的那几团黑紫色恶念黑雾，被这纯正的道门科仪大阵一压，就跟被架在火炉上的猪油一样，发出一阵阵“嗤嗤”的消融声。
刚长出来的獠牙和怪脸瞬间溃散，化作最普通的青烟消散在了夜风之中！
紧接着，小赵安又换了手印，盘腿坐在尸坑前，闭上眼，大声念诵起了陆离教给他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与《度人经》。
随着经文声流淌，再加上他那双灰眼天生对亡魂的震慑与引导之力，城内那些被悍匪害死的数百名无辜百姓冤魂，身上的血污与怨气被一层层洗去。
它们不再哭嚎，而是排着队，对着坐在地上的小男孩遥遥作了一揖，随后化作点点柔和的荧光，安安静静地沉入大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一处尸坑，平账！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身穿青灰色道袍的陆离，双手插在袖子里，从高坡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穿过忙碌的士卒人群，直接走到了鹤翁老道和小赵安的身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刚刚运转完毕的道门净土大阵。
作为被风景画规则忽略的“画外人”，鹤翁老道并没有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大活人，他只是满意地捋着胡须，看着满头大汗却眼神发亮的小赵安直点头。
而陆离看着眼前这一幕，灰眼之中却闪过了的惊讶与恍然。
“原来正统的道门科仪和法术，是这么用的……”
陆离看着战场上空那片原本煞气，此刻却在这些阴阳先生、道士和苦行僧联手布下的仪式法阵中迅速变淡消融的，在心里暗自感叹。
以前在蒲州城的时候，赵玄郎一个人在赵府用气血和盘龙棍砸那头已经成型的魑魅魍魉，砸散了第二天又活过来，根本杀不死。
当时陆离就跟赵玄郎分析过，那种依附于乱世恶念而生的怪物，光靠武夫的煞气是没用的，反而容易以煞养煞；必须得靠道门、佛门的净土法事，或者朝廷礼乐规矩来消弭根源。
如今在这黑石城战场，陆离算是亲眼见到这整套流程了！
武将赵玄郎在前面挥棍，用最霸道的兵煞把活着的恶人妖道从肉体上物理消灭。
紧接着，随军的鹤翁老道带着小赵安这群“神异之人”立刻跟上，用最正统、最繁琐的画符、布阵、诵经仪式，把死人留下的怨气、尸毒和恶念苗头，在它们还没来得及汇聚成气候之前，就给彻底净化、疏导得干干净净！
一杀一渡，一武一文！
在这套严丝合缝的配合仪式之下，战场上那些原本应该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孤魂野鬼，僵尸邪祟、乃至最难缠的魑魅魍魉，竟然直接从根源上被掐灭了十之八九，连半个成型的怪物都没能长出来！
虽然只是能镇服这小小几百人血气养出来的东西……
“难怪那些繁琐拗口的符箓术式能传承几千年……”
陆离摸了摸下巴，对这些自己死活记不住的正统法术改观了不少。
“单挑斗法的时候看着磨叽，可在这种动辄死伤数千人的大型战场上，这种标准化的科仪阵法，简直就是最高效的大型消毒水啊。
哪怕施法的人修为不算绝顶，只要按部就班地把仪式走完，就能借天地正气把一方死地给彻底洗干净。”
这时，坐在地上的小赵安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面前原本黑气冲天，此刻却变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冤魂哭声都听不见了的平坦黄土坟丘。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没有靠大哥的盘龙棍，也没有靠神仙大哥的法力，而是完完全全凭借着自己这段时间学来的符箓与经文，亲手化解了一片恐怖的死地，送走了几百个痛苦的亡魂！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就感与喜悦，瞬间填满了这个八岁孩童的胸膛！
原来，自己这双被村里人骂作丧门星的眼睛，真的可以做成这么了不起的大事！
自己真的不是累赘，是可以帮大哥、帮天下人清理脏东西的“神异之人”了！
小赵安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水和泥印子，先是偷偷往旁边的阴影里瞄了一眼。
看到那位身穿青灰道袍的神仙大哥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自己、还冲自己轻轻点了点头时，小赵安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干得漂亮！小家伙，老道我果然没看走眼！”
旁边的鹤翁老道走上前，伸出健全的左手，用力拍了拍小赵安瘦小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道：“第一次上战场做净土科仪，不仅步罡踏斗分毫不差，引气入符更是老道我生平仅见的顺畅！
光是刚才那一手安魂定煞的本事，外头那些学了十年八年的普通道士都拍马赶不上你！”
“都是鹤翁爷爷和神仙大哥教得好！”小赵安抹了把鼻尖上的汗，谦虚又带着点小骄傲地说道。
“哈哈，少给老道戴高帽，是你小子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祖师爷赏饭吃！”
鹤翁老道灌了一口酒，指了指远处另外几处还没彻底清理完的城内废墟，继续教导道：
“不过你也别得意得太早。今天这黑石城里的妖道和悍匪，大多只是些刚入流的杂碎，怨气虽多却散而不凝，所以用基础的【九宫锁阴阵】就能化去。”
“来，跟老道去城里头看看那几个妖道做法的主坛！那里头的地脉已经被污血浸染了许久，寻常符箓化不开，老道今天再教你一招更厉害的【五行颠倒换土术】，看看怎么把一块彻底烂掉的绝地，给重新盘活过来！”
“好！我这就来！”
小赵安精神抖擞地答应了一声，背好自己的小布包，屁颠屁颠地跟在鹤翁老道身后，朝着黑石城内走去。
夜色下，老道士浑厚沙哑的讲学声，与小男孩清脆认真的提问声，伴随着点点火光渐渐远去。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老一小的背影融入城门洞的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