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平定乱世的宏愿
看完了小赵安和鹤翁老道的净土科仪，陆离迈开步子，顺着洞开的黑石城门，走进了城池内部。
他想去看看赵玄郎那边的情况。
然而，刚一跨过城门洞，城内街道上弥漫着的那股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酸臭血腥气，就让陆离知道，这座被悍匪占据的黑石城，里头是个什么光景了。
城中心原本的县衙广场上，火把插得密密麻麻。
统帅郭荣和先锋大将赵玄郎正并肩站在县衙的台阶上。
在刚才外头冲阵杀敌的时候，这两位年轻气盛的统帅和猛将，脸上全是摧枯拉朽的痛快与昂扬。
可此时此刻，当他们真正走进这座被攻破的城池，看清城内景象的瞬间，两个人的脸色全都难看到了极点，黑得像锅底一样！
只见广场四周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十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巨大木笼子，以及上百口架在砖头上的黑铁锅。
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森森白骨，那些骨头长短不一，全都被砸开了骨髓，甚至还有不少头骨被当成了盛汤的碗丢在泥水里。
这伙占据黑石城的五千溃兵悍匪，没有耕种过一亩地，除了四处劫掠之外，整座城池根本就是一个庞大的“人肉屠宰场”！
“畜生……全他娘的是一群畜生！！”
站在台阶上的赵玄郎握着那根百斤重的盘龙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生理性的厌恶与滔天怒火：
“某家以为山西和蒲州就已经够烂了，没想到在这紧挨着河北的沧州地界，这帮溃兵也是这般猪狗不如的做派！刚才在城外坑杀那几百个俘虏，真是太便宜他们了，就该把他们千刀万剐！！”
旁边的统帅郭荣，此时也是脸色铁青，一拳狠狠砸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将坚硬的青石都砸下了一块边角。
这位自幼体验过民间疾苦，胸怀大志的少将军，看着满地同类相食留下的残骸，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而又沉重地说道：
“玄郎，你刚来河北不久有所不知。莫说是这沧州悍匪了，便是当今天下，南边的淮南、西边的蜀地、北边的契丹边境，哪一处不是把百姓当成‘两脚羊’充作军粮？
前朝的秦宗权、朱温，甚至连如今庙堂上的那些所谓节度使重臣，行军打仗不带粮草，只带盐巴和铁锅，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说到这儿，郭荣转过身，看着身旁同样满腔悲愤的赵玄郎，双目之中爆发出了一股锐利如剑的光芒：
“纲常彻底断了！在这乱世里，当权者不拿百姓当人，兵卒不拿百姓当人，甚至连百姓自己，都不再拿自己当个人看！妖魔横行，神佛腐烂，皆因这人间没了‘人道’！”
“郭大兄说得对！！”
赵玄郎重重地将盘龙棍往地上一杵，震得台阶嗡嗡作响。
他看着火光下这片如同鬼域般的城池，一字一顿，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在夜空中回荡：
“神仙不管，佛陀不渡，那咱们就靠自己手里的刀枪棍棒，去把这颠倒的乾坤给重新扳正过来！！”
“总有一天，你我兄弟二人要提兵百万，横扫六合！谁敢再支锅吃人，我们就砍下谁的脑袋；哪座城池敢再设‘菜人市’，我们就夷平哪座城池！
我们要为这天下苍生重立规矩，把那些吃人的骄兵悍将、妖魔鬼怪统统扫进十八层地狱，还这万里中原一个堂堂正正、人人皆可挺直脊梁活下去的——朗朗人道！！”
“好！！说得好！！”
郭荣热血沸腾，一把抓住赵玄郎的手臂，朗声喝道：“你我兄弟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定要扫平乱世，废除两脚羊之恶习，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还万民一个煌煌人道！！”
两位未来先后君临天下，终结五代十国乱局的绝代雄主，在这一刻，在这座满是白骨与血腥的破败县衙前，发出了震彻天地的铮铮誓言！
就在他们二人声音落下的瞬间。
站在广场角落阴影里的陆离，突然察觉到了脚下大地传来的十分微妙，却又浩瀚无比的震动！
陆离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去。
在他的灰眼视野里，随着郭荣与赵玄郎同时立下这句“还天下一个煌煌人道”的誓言，脚下这片原本因为连年杀戮而显得死气沉沉、满是疮痍的中原大地深处，
突然涌出了一股厚重苍茫，呈玄黄之色的地脉气数！
那股玄黄色的苍生大地之气，顺着两人的脚底板蜂拥而上，瞬间与郭荣头顶那股锐意进取的紫气、以及赵玄郎体内那股融合了睚眦凶威的帝王龙气，死死地交融在了一起！
这一刻，站在台阶上的两个年轻人，仿佛不再是孤立的个体，他们的呼吸与脚下这片万里山河连成了一片，一举一动皆带着大地的重量与人道正统的威严！
周围原本还在暗处窥探，蠢蠢欲动的游魂野鬼，在这股与大地相连的煌煌气息面前，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瞬间灰飞烟灭。
“气连山河，言出法随……”
陆离看着被玄黄地气环绕的两人，灰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异色，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道：
“佛门菩萨有立大宏愿证道的说法，没想到人间的帝王将相，在真正为了天下苍生立下救世之志的时候，也能引动整个大地的共鸣……这应该也算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大宏愿’了吧？”
背负了这万里大地的期盼，从此以后，只要他们顺着这条扫平乱世、禁绝食人的道路走下去，天地气运便会源源不断地加持于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立下誓言后，郭荣和赵玄郎立刻下令，让麾下士卒开始全面清理黑石城内的那些食人铁锅、肉架与腌肉地窖，同时将城内幸存下来的百姓全都解救集中到广场上来，准备开仓放粮，安置他们。
然而，当几百名天雄军士卒打开城内各处院落和地窖，将里面活着的一千多名黑石城幸存百姓带到广场上时。
刚刚还豪情万丈，发誓要拯救苍生的郭荣和赵玄郎，脸上的表情，却再一次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甚至比刚才看到悍匪吃人时，还要僵硬、还要难受百倍！
只见被带到广场上的这一千多名普通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满脸褶子的农夫，有半大的少年，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当天雄军的士兵们砸碎那些煮肉的黑铁锅，要把锅里还没煮烂的尸体残骸捞出来掩埋的时候。
人群里，突然有几十个百姓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他们不是来感谢官军救命的，也不是来认领亲人尸体的。
他们竟然是冲上去，拼命去抢夺铁锅里那些还没被倒进坑里的熟肉块和骨头汤！
“别倒！军爷行行好，别倒啊！这锅肉刚炖熟，倒进土里就脏了，吃不得了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趴在滚烫的铁锅边缘，不顾手掌被烫得起泡，一把从锅里捞出一截惨白的小腿骨，塞进怀里死死护住，对着目瞪口呆的天雄军士兵苦苦哀求道。
在不远处的一个破院门口，几名士兵更是押着几个浑身是血的街坊走了过来，脸色惨白地向郭荣和赵玄郎禀报道：
“启禀少将军、赵副使！属下等刚才去城南解救百姓的时候……发现这几户原本只是普通居民的百姓家里，没有悍匪看守，可他们自己的灶台上，也、也在炖着人肉！
问他们煮的是谁，这几个老东西说……说是隔壁邻居家昨天刚饿死的小子，还说他们两家早就商量好了，易子而食，今天吃他家的，明天吃自己家的……”
轰！
这番话，就跟一记无形的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了郭荣和赵玄郎的胸口上！
赵玄郎不敢置信地走下台阶，一把揪住那个怀里还揣着人腿骨的白发老汉衣领，双目赤红地低吼道。
“老人家！外头那些吃人的山贼悍匪已经被我们杀光了！官军带了粮食来救你们，你们是无辜的百姓，是人！怎么连你们自己也在吃人啊？！”
被揪住衣领的白发老汉，没有害怕，也没有羞愧。
他那双浑浊干涸的眼睛，就那么木然地看着暴怒的赵玄郎，用一种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的麻木语气，沙哑地回答道：
“军爷……什么人啊畜生的，进了肚子里，不都是一团能顶饿的肉吗？”
老汉指了指周围那一千多个同样眼神空洞、手里甚至还捏着啃了一半的骨头的黑石城百姓，扯了扯干瘪的嘴角：
“黑石城被围了三个月，地里连根草皮都被刨光了。第一月，我们吃树皮、吃观音土、吃老鼠。
第二月，那些当兵的开始抓人吃，我们害怕，躲在地窖里哭。
到了第三月……不吃肉的，早就全都饿死烂在臭水沟里了。能活到今天站在这儿见着军爷您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嘴里没嚼过几口两脚羊的肉啊？”
“……把脑袋砍下来，皮一剥，下锅放点盐巴煮熟了，看着跟猪肉、羊肉也没啥两样。他今天死了我吃他，明天我死了他吃我，大家伙儿都不亏，谁也别嫌弃谁……”
老汉一边说着，一边竟然还低下头，当着满场三千天雄军将士的面，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在怀里那根惨白的人骨头上，麻木地啃下了一块肉皮，津津有味地咀嚼了起来！
“呕——！！”
周围好几个刚参军不久的年轻天雄军士兵，看到这惊悚绝望的一幕，再也忍不住，当场弯下腰吐得稀里哗啦。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火把的光芒照在一千多张麻木、空洞、习以为常的百姓脸上。
在这一刻，陆离清楚地看到，在这一千多个幸存的活人百姓身上，没有半点属于活人的生气。他们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像是缺了一大块一样，散发着一股比坟墓里的死人还要冰冷的腐烂气息。
在这些被乱世徹底扭曲了人性的百姓眼里，人和猪狗牛羊等动物，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差别了。
礼义廉耻，人伦天理，在饥饿与死亡面前，早就已经被碾成了一文不值的垃圾！
“怎、怎么会这样……”
赵玄郎抓着老汉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这位刚刚在战场上一人破千军、连五个妖道都一棍子砸成肉泥的铁血猛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眼前这上千个明明被救了出来、灵魂却已经彻底死绝了的“活死人”，脸上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如果吃人的只是悍匪，他可以挥棍杀光；
如果吃人的只是赵员外那样的恶霸，他可以砸碎祠堂；
可当全城的百姓、当他发誓要拼命去保护的衣食父母，全都已经把同类相食当成了理所当然的本能时，他手里的这根百斤盘龙棍，到底还能拿来救谁？！
站在旁边的郭荣，此时也是面色惨白，嘴唇紧抿成了一条铁线，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
刚才两人立下“还天下一个煌煌人道”时的万丈豪情，在这血淋淋的现实冷水浇灌下，被冲刷得体无完肤！
他们突然意识到，想要结束这个乱世，远远不是靠大军攻下几座城池、砍掉几个乱臣贼子的脑袋那么简单。
人心已经烂了。
不把这天下人心里头长出来的魔鬼给刮干净，就算打下了江山，坐在龙椅上面对的，也依然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
看着手下将士们不知所措的眼神，身为统帅的郭荣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翻腾的胃部与心头的寒意，闭上眼，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把他们手里的骨头……全都收上来，连同城里的骸骨一起，交给鹤翁先生他们焚化掩埋。”
郭荣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对着身旁的赵玄郎和众将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军粮车上，搬五十石白米出来，架锅，熬粥！让他们吃顿真正的粮食！”
“至于这黑石城，已经彻底是一座死城了，不能再住人了。”
赵玄郎也从那种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这群麻木的百姓，眼神变得比以前更加深沉、更加冷硬：“大兄说得对。把他们全都编入随军民夫营，带回河北邺都去！
分田、劳作、立严法！谁要是回了河北还敢动半点吃人的念头，莫怪某家的盘龙棍不讲情面！
这一代人要是救不回来，那就等他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总有把这身烂肉彻底洗干净的一天！！”
两位年轻的将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沉甸甸的无奈与决绝。
没有欢呼，也没有凯旋的喜悦。
第二天一早，一把大火将这座充满了罪恶与绝望的黑石城彻底烧成了焦土。
三千天雄军押解着一千多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幸存百姓，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踏上了返回邺都的归途。
跟在队伍最后方的陆离，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熊熊大火中坍塌的黑石城，又看了看前头骑在马上沉默不语的赵玄郎，以及坐在粮车上抱着膝盖发呆的小赵安。
‘这乱世的毒……这半仙真的能解决吗？仙人都够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