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乱世毒怎么办？

返回邺都的官道上，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三千天雄军将士打赢了一场大胜仗，却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笑意。

队伍中间，那一千多名从黑石城救出来的幸存百姓，虽然肚子里已经喝上了热腾腾的白米粥，可他们走路的姿势依旧僵硬麻木，低垂着脑袋，排成一条长长的灰色队列。

而在陆离和小赵安的灰眼视野里，这一千多名百姓的头顶上，正盘旋着一层厚重粘稠，怎么散都散不去的灰黑色死气与戾气。

昨天夜里，鹤翁老道带着观星阁的奇人异士和小赵安，已经用道门净土科仪把黑石城战场上的死人怨气清理干净了。

但是，死人的怨气好消，活人心里的“乱世毒”却根本没法用普通符箓洗掉。

这群【人】在人间炼狱里泡了整整几百年，亲手杀过同类，亲口嚼过人肉，他们的三魂七魄早就已经被那种极致的绝望、麻木与同类相食的罪孽给彻底浸透了。

如果不把他们灵魂里这股沉淀下来的恶臭业力与戾气抽走，哪怕把他们带回富庶安定的邺都城分田分地，用不了多久，他们不是自己疯掉暴毙。

就是会把这股瘟疫般的心魔传染给周围的正常百姓，在邺都城里重新孕育出新的魑魅魍魉。

坐在粮车上的小赵安看着那些百姓头顶的黑气，急得直抓耳挠腮，试着掐了好几个【清心诀】和【净天地咒】丢过去，可那些淡金色的符光刚一碰到那层顽固的活人业力，就跟泥牛入海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跟在队伍最后方的陆离，看着这一幕，眉头挑起。

之前在蒲州城赵府，他用灰气锁链将那头魑魅魍魉的一块血肉直接抓进了现代的真实世界，证明了这幅风景画里的东西是具有“真实性”的。

既然肉是真的，那这群百姓身上带的这股乱世恶念与业力毒气，应该也是实打实的吧？

“既然常规的道门科仪洗不掉这群活人身上的毒……不知道我用点非常规的脏手段，能不能给这幅风景画改改命？”

陆离看着前面那乌泱泱一片的黑气，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垃圾桶”。

他伸出右手，在自己腰间轻轻一抹。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用枯黄稻草编织而成、没有五官、胸口处却开着一朵妖异彼岸花的诡异玩意，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正是当初从三花聚顶半仙“花道人”手里缴获的——无面稻草人！

虽然这具稻草人已经被陆离改造成了‘工具’，但要知道，花道人修的是【三花聚顶】之道，讲究的是“分身无数，每花皆真，气机相连”。

这具无面稻草人原本就是花道人的【分身】，哪怕被陆离截胡了，它最底层的因果线，依然隐隐约约地连着不知藏在现代哪个犄角旮旯里的花道人本体！

平时陆离拿它放放紫雷，用用道法，收集一点病气死气。

“花道人那家伙不是最喜欢收集各种特殊血脉，和乱七八糟的材料去练什么东西吗？这五代乱世最纯正的食人业力、绝望死气和乱世毒，可是停产了几百年的绝版好货，干脆全打包送给他尝尝鲜好了。”

陆离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说干就干！

他托着手里的无面稻草人，心念一动，直接调动了体内的灰气锁链，强行激活了稻草人！

“去，开饭了！”

陆离对着前方那一千多名麻木百姓头顶的黑气，将手中的无面稻草人轻轻一抛。

“嗡——！！”

那具巴掌大的稻草人悬浮在半空中，胸口那朵血红色的彼岸花猛地旋转起来，花瓣大张，化作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紫黑色微型漩涡！

原本陆离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看看能不能撬动这幅风景画的铁律。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却让陆离自己都大吃了一惊！

没有任何阻碍！

甚至连半点排斥感都没有！

就在无面稻草人张开漩涡的刹那，这幅风景画的天地规则非但没有阻止陆离篡改细节，反而像是在后面狠狠推了一把一样，主动配合着将那一千多名百姓魂魄深处的“乱世毒”往外猛挤！

“呼————！！！”

平地刮起了一阵只有灰眼能看见的黑色狂风！

只见那一千多名行尸走肉般的百姓天灵盖上，成百上千股散发着极致恶臭的食人业力、绝望戾气与饥荒死气——

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一般，被连根拔起，化作一条浩浩荡荡的黑色长龙，争先恐后地朝着半空中那个小小的无面稻草人狂涌而去！

无面稻草人就跟个无底洞一样，来者不拒，疯狂吞噬！

而那些被吸进去的恐怖五代乱世毒，并没有留在稻草人体内。

而是顺着稻草人底层那还没有彻底斩断的【三花】，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与虚幻界限，源源不断地直接灌向了外界现代时空里，某个正在暗中窥伺的倒霉半仙本体那边去了！

也不知道现在正躲在哪个阴暗角落里的花道人，突然被几千人份的五代十国的毒灌进脑子里，会不会当场吐血三升、走火入魔。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那一千多名黑石城百姓头顶的黑气，竟然被无面稻草人吸了个干干净净，连一丁点渣滓都没剩下！

随着灵魂深处的剧毒与业力被彻底抽空，奇迹发生了。

队伍中间，那个之前还死死护着人骨头啃的白发老汉，茫然地眨了眨浑浊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紧接着，老汉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三年里都干了些什么畜生不如的事。

整张老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猛地跪倒在泥地里，用手拼命抠着自己的喉咙，发出了撕心裂肺、悔恨欲绝的嚎啕大哭：

“造孽啊！！老天爷啊，我不是人，我吃了自己的街坊，我连畜生都不如啊——！！”

一个哭，百个哭，千个哭！

前一秒还如同木雕泥塑、连生死都毫不在乎的一千多名麻木百姓，在这一刻，全都找回了属于“人”的羞耻、痛苦与良知，齐刷刷地跪倒在官道上，哭声震天，泣血忏悔！

会哭，会痛，知道羞耻，那就说明他们重新变回“人”了！

骑在马上的郭荣和赵玄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勒住了战马，回头看着那群痛哭流涕、终于有了活人情绪的百姓，两人面面相觑，随后脸上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

而在队伍后方，陆离伸手召回那个表面都染上了一层黑紫色毒斑的无面稻草人，将其随手塞回腰间，整个人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居然真的可以……”

陆离看了一眼坐在粮车上，正瞪大了灰眼满脸崇拜看着自己的小赵安，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在心里喃喃自语道：

“不仅让我从画里抓走了魑魅魍魉的肉，现在我用稻草人强行吸走这一千多人的乱世心魔、改变了这群百姓的结局，这幅风景画的规则不仅不排斥，反而主动帮我打配合……”

一个比之前更加大胆、更加不可思议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了陆离的心头。

“这位赵安半仙，费尽千辛万苦把我的分身拉进他这幅以假乱真的童年记忆里来，该不会……

真的是想让我帮他把这整个五代乱世的毒、把这千里山河的妖魔怨气，全都给清理干净吧？！”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陆离自己就先摇了摇头，觉得有些荒谬：

“不可能啊……我何德何能？我虽然是个斩二尸的半仙，但也还没狂妄到能凭一己之力去清洗一个时代的历史毒瘤啊。

更何况，这里是几百年前的过去！就算赵安的神通再怎么逆天、再怎么能化虚为实，也不可能离谱到让我在这幅画里改写已经发生过的真实历史吧？”

如果连几百年前的真实历史都能随便修改，那可就不是半仙了，甚至连那位清洗地府的【执牛耳者】，怕是都做不到这种逆转时空光阴的恐怖事情！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这祂将来到底想干嘛，总归先把眼前的垃圾丢给花道人准没错。”

陆离甩了甩头，收起心头的疑惑，迈步跟上了重新启程的大军。

两日后，三千大军带着恢复了神智的一千多名百姓，顺利返回了邺都大名府。

将百姓交给地方官府妥善安置、分田垦荒之后，赵玄郎因为此战单骑破阵、阵斩五名妖道的首功，再次受到了郭威的重赏，在天雄军中的威望一时无两。

然而，还不等赵玄郎在城南的小院里跟赵京娘安生吃上两顿团圆饭。

仅仅过去了不到十天。

一场真正席卷整个中原大地、彻底改写王朝命运的惊天风暴，毫无征兆地在邺都城头炸响了！

这天清晨，八百里加急的染血战报，连同几名浑身是伤、从京城开封拼死逃出来的枢密使府家奴，一路哭嚎着冲进了邺都帅府！

后汉隐帝刘承祐听信奸臣谗言，忌惮手握重兵的枢密使郭威功高震主，竟然在一夜之间，派兵包围了郭威与郭荣留在京城开封的府邸！

郭威留在京中的所有家眷、尚未成年的幼子、嗷嗷待哺的嫡孙，连同郭荣的结发妻子与三个亲生骨肉，满门老幼数十口人，在京城菜市口被尽数屠戮殆尽，无一幸免！

不仅如此，小皇帝还紧接着发下了密诏，命附近州县的节度使即刻合围邺都，要将郭威父子就地格杀，斩草除根！

消息传出，整座邺都城瞬间炸开了锅！

三军缟素，全城震怒！

帅府正堂之内，听闻全家老小被屠戮一空的噩耗，年过四旬、一生戎马为国征战的郭威，当场一口鲜血喷在帅案之上，仰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愤咆哮。

少将军郭荣更是哭得双目滴血，拔剑将面前的青铜火盆劈成了两半！

君既无道，屠戮忠良满门，那便休怪臣子掀翻这吃人的龙椅。

当天正午，邺都城北校场，十万天雄军将士披麻戴孝，全军举义！

身穿白甲、头系白布的枢密使郭威，登上了三丈高的点将台。

在猎猎狂风之中，这位平日里豪爽温和的老帅，此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足以让天地泣血的滔天悲愤与决死煞气。

陆离站在校场边缘，用灰眼清楚地看到——

此时此刻，在郭威那敞开的领口处，他脖颈右边刺着的那只青色飞雀刺青，在滚烫气血与三军怨气的冲刷下，竟然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它跨越了咽喉，与左边刺着的那颗谷粒彻底衔接在了一起！

雀儿衔谷，潜龙出渊！

“将士们！！”

郭威拔出腰间佩剑，剑指苍穹，声音嘶哑却如同滚滚惊雷传遍全城：“昏君无道，听信谗言，屠我满门妇孺，今又欲置我河北十万将士于死地！

某家为汉室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断子绝孙之报！今日，某家欲提兵南下，直捣开封，清君侧，诛奸佞，为枉死的家人与天下苍生讨一个公道！尔等可愿随某家同行？！”

“清君侧！诛昏君！！”

“愿随大帅死战！！”

十万大军振臂高呼，刀枪林立，声震九霄！

身为先锋猛将的赵玄郎，更是手提百斤盘龙棍，站在队伍最前列，浑身战意沸腾，恨不得立刻作为前部先锋随大帅渡河南下。

然而，就在全军准备开拔的紧要关头，点将台上的郭威却突然转过身，看着身后同样披甲挂剑，双目赤红准备随他一起去京城报仇雪恨的养子郭荣。

先是下达了一道让满场将领都有些意想不到的军令：

“赵玄郎听令！命你率本部精骑并步卒五千，为大军前部先锋，随某家即刻南下渡河，直取开封！”

“末将领命！！”赵玄郎轰然应诺。

紧接着，郭威伸手按住了养子郭荣的肩膀，用不容置疑的威严语气沉声喝道：

“至于荣儿……此次南下，你不必去了！某家留两万兵马与你，加上观星阁一众先生辅佐，命你即刻接管邺都留守之职，替某家死死守住河北大本营，同时严密防范北边契丹异族趁火打劫！！”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连郭荣自己都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将台上泣血喊道：“义父！我的妻儿皆死于昏君屠刀之下，此等血海深仇，孩儿岂能龟缩在后方？！

求义父让我做先锋，亲手去砍下那昏君的脑袋祭奠亡妻幼子啊！！”

“糊涂！！”

郭威眼含热泪，一巴掌重重拍在郭荣的头盔上，声音颤抖却无比清醒地吼道：“正因为咱们郭家、柴家的骨肉都已经死绝了，如今这世上，就只剩下你我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此次南下渡河，乃是孤注一掷的搏命之举，胜败尚未可知！

倘若你我父子一同前去，万一前线有失，不仅大仇难报，河北基业瞬间崩塌，北边的契丹铁骑更会趁虚而入，将整个中原彻底变成异族的牧场！”

老帅俯下身，死死盯着郭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荣儿，你要记住！报私仇易，守天下难！某家去前面拼命，你就必须给某家完好无损地坐镇在邺都！只要你还活着，只要邺都还在咱们手里，我天雄军的脊梁就断不了！这是军令，违令者，斩！！”

一番话，既有慈父的托孤舐犊之情，更有顶尖统帅顾全大局的深谋远虑。

跪在台上的郭荣浑身剧震，看着白发苍苍，准备孤身去闯龙潭虎穴的义父，最终只能咬碎了牙关，将满腔的悲愤与泪水咽进肚子里，重重地一头磕在点将台上：

“孩儿……领命！！义父保重，孩儿定人在城在，绝不放半个契丹铁骑踏入河北半步！！”

“好！三军听令——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如雷！

十万大军开出邺都南门，浩浩荡荡地朝着黄河与开封方向席卷而去。

赵玄郎作为前部先锋，随郭威一同南下出征；而小赵安则因为年纪太小，被留在了邺都观星阁，跟着留守的郭荣一起镇守后方。

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远去的大军烟尘，陆离摸了摸下巴，眼神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