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局长一锤定音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张伟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报表。桌子两边坐满了人，一个个脖子抻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张局长！您给评评理！”第一钢铁厂的王厂长嗓门最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市建委李处长的脸上了，“我们厂明年的生产任务，部里下的死命令！增产百分之十五！没有钢材指标，我们拿什么增产？拿空气吗？”
李处长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硬得很：“王厂长，你增产重要，我们市里‘黄河路立交桥’项目就不重要了？那是市里一号工程！明年国庆前必须通车！现在水泥、钢材缺口三分之一，工期卡在这儿，耽误了通车，谁负这个责？”
“我不管谁负责！”王厂长啪地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你看看这个！刘副主任亲自批的条子！优先保障重点骨干企业生产！白纸黑字！”
会议室里顿时嗡嗡起来。
旁边西山煤矿的孙矿长坐不住了，他头发花白，一张脸愁得能拧出水：“各位领导，你们都争钢争水泥，能不能先看看我们煤矿？几千号工人，家属院，这眼瞅着天越来越冷，过冬的取暖煤指标还差一大截！工人家里冻得孩子直哭，这生产积极性怎么保证？”
市热力公司的钱经理立刻接上：“孙矿长，你们煤矿自己用煤紧张，我们全市居民供暖就不紧张了？我们热力公司锅炉房现在就等着米下锅呢！居民家里暖气不热，电话能打爆我们值班室！这是民生问题，更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我们纺织厂生产出口创汇产品，就不是政治任务了？”纺织厂供应科的赵科长年轻，火气旺，“我们车队汽油指标砍了百分之二十，原料运不进来，成品运不出去，耽误了外贸订单，损失谁承担？张局长，这分配方案明显不合理！”
你一句，我一句。
声音越来越大，话越来越冲。
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比划。
秘书小刘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有点无措地看着张伟。
张伟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
然后翻开手边那份厚厚的报表。
这是会前他让小刘整理出来的，过去半年各单位的实际消耗数据、库存情况、还有他私下了解的一些紧急程度。
数字都在他脑子里。
王厂子的第一钢铁厂，库存钢材确实见底，但上个月他们厂刚处理了一批积压的残次品，账面上没体现，实际压力没喊的那么大。
李处长的立交桥项目，水泥缺口是真的，但钢材……施工方私下从黑市倒腾了一批，也能顶一阵。
孙矿长的煤矿，工人取暖困难是真的，可他们矿上管理层的小食堂、招待所，煤用得可一点没省。
钱经理的热力公司，喊得凶，但他们去年囤的煤还有不少，就是不想动老本。
赵科长的纺织厂……汽油紧张不假，但他们厂里领导的小轿车，加油可从来没断过。
张伟把报表合上。
抬头。
目光扫了一圈。
争吵声没停，但当他目光落到谁脸上，谁的声音不自觉地就低下去一点。
“都说完了？”张伟开口。
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王厂长，刘副主任的条子，收起来。”
王厂长一愣：“张局长，这……”
“条子我看见了。”张伟打断他，“但物资分配，得按计划，按实际需要来。不是谁嗓门大，谁条子硬，谁就拿得多。”
王厂长脸涨红了，想说什么，被张伟的眼神堵了回去。
“李处长。”张伟转向建委那位，“立交桥项目，优先级确实高。水泥指标，可以给你调一部分。但钢材，”他顿了顿，“你们施工方上个月从哪儿弄的那批货，心里有数。先用着，缺口年后一季度补。”
李处长眼镜后面的眼睛闪了闪，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孙矿长。”张伟看向老矿长，“工人取暖不能耽误。过冬煤指标，给你追加百分之五十。但是，”他语气加重，“矿上所有非生产性用煤，从这个月起，砍掉三分之一。省下来的，优先保障工人宿舍和家属院。能做到吗？”
孙矿长张了张嘴，最后重重点头：“能！张局长，我保证做到！”
“钱经理。”张伟对热力公司那位说，“居民供暖是大事。煤指标给你保障，但你们公司的库存煤，别捂着了，该动用就动用。同时打报告，申请从外地煤矿协调一部分计划外煤。这事，你们自己要去跑。”
钱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是，张局长，我们马上去办。”
最后，张伟看向那个火气冲冲的赵科长。
“赵科长，纺织厂的困难，我知道。”张伟说，“汽油指标，恢复你们原来的额度。”
赵科长脸上刚露出喜色。
“但是，”张伟话锋一转，“你们厂里所有领导用车，包括你刚才坐来的那辆上海轿，从这个月起，用油自理，从厂办经费里走，不准再占生产用油指标一分钱。如果让我发现谁的车还在加计划油，”他看了赵科长一眼，“你这个供应科长，就别干了。”
赵科长脸上的喜色僵住，变成尴尬，最后低下头：“……明白了，张局长。”
张伟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今天这个会，为什么开成这样？就是因为有些人，总觉得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总觉得手里有张条子就能压人一头。”
他声音沉下来。
“我再说一遍。物资分配，原则就三条。”
“第一，国家重点工程、市里重点项目，优先级最高。这是大局，没得商量。”
“第二，关键民生保障，老百姓吃饭穿衣取暖，不能出问题。这是底线。”
“第三，国营大厂的生产任务，要保障。但前提是，把水分挤干净，把不该占的便宜吐出来。”
“至于其他的，一律按计划，按实际困难程度来。”
“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刚才吵得最凶的王厂长，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钢笔。
李处长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孙矿长松了口气。
钱经理在快速记录。
赵科长脸还有点红，但不敢再抬头。
“没人提？”张伟等了几秒，“那就这么定了。具体调整方案，会后小刘整理出来，下发各单位。”
“另外，”他补充道，“从今天起，所有物资申请和批条，必须经过局里统一审核、备案。任何私下递条子、打招呼，试图绕过正常程序的行为，一经发现，相关单位下个季度的指标，扣减百分之三十。”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的空气又紧了一下。
“散会。”
张伟站起身。
其他人这才陆续站起来，没人再说话，默默地收拾东西，鱼贯而出。
王厂长经过张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李处长倒是很客气：“张局长，那我们项目上的事，就按您说的办。”
“嗯，有困难再沟通。”
人都走光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伟和秘书小刘。
烟雾还没散尽。
小刘走过来，低声说：“局长，刚才……真够悬的。王厂长那张条子……”
张伟摆摆手：“条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手里得有真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报表：“这东西，比什么条子都硬。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在这上面看得一清二楚。下次开会，你把最近三个月的库存变动表，也加进去。”
“是，局长。”小刘赶紧记下。
“还有，”张伟说，“刚才我说的，关于领导用车占生产指标的事，你拟个通知，发到各相关厂矿企业。要写清楚，违者严处。”
“好的，局长。”
张伟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雾。
他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厂长、处长们各自上车离开。
车开得都不快，估计心里还在琢磨刚才会上的事。
“局长，”小刘在后面小声问，“您说，他们能服气吗？”
张伟没回头。
“服不服气，不重要。”他说，“按规矩办事，最重要。”
“今天这锤子敲下去，他们就知道，以后在这间会议室里，该按谁的规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