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原则坚守
会议室里人走光了，烟味还没散尽。
张伟站在窗边吹了会儿风，转身对小刘说：“纪要抓紧弄，弄好了先给我看。”
“好的局长，我这就去。”小刘抱着记录本快步出去了。
张伟也走回自己办公室。
门一关，外头的嘈杂就隔开了。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刚才开会时那份报表，又翻了一遍。数字都在脑子里，但他喜欢再看一次，看得清楚，心里才踏实。
没一会儿，小刘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刚用钢笔誊写好的纸。
“局长，初稿好了，您看看。”
张伟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
会议时间、地点、参加人员、主要议题……都没问题。
重点是分配方案调整和那些新规定。
“这里，”张伟指着其中一段，“‘王厂长表示，第一钢铁厂增产任务重，钢材指标缺口大。’后面加一句，‘经核实，该厂上月处理残次品一批，库存压力有所缓解。’”
小刘赶紧记下。
“还有李处长那段，‘市建委立交桥项目为市重点工程，水泥钢材均存在缺口。’后面也加一句，‘据悉，施工方已通过其他渠道协调部分钢材，可应急。’”
“好的。”
“孙矿长那边，‘西山煤矿过冬取暖煤指标严重不足，影响矿工生活。’后面加，‘同时，会议要求该矿压缩非生产性用煤，优先保障工人。’”
张伟一条一条说，小刘一条一条记。
说完，张伟把稿子递回去：“改完再给我看一遍。记住，数据比什么都硬。以后开会，谁喊得响没用，得拿真东西出来。”
“明白了，局长。”小刘点头。
“还有，”张伟接着说，“刚才会上我说的，关于领导用车不准占生产指标的事，你拟个正式通知，发到各相关厂矿、单位。写清楚，再发现，严处。”
“是，我马上去办。”
小刘转身要走，桌上的电话响了。
张伟摆摆手，示意小刘先出去，然后拿起听筒。
“喂，我是张伟。”
“小张啊，我老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但透着分量的声音。
张伟立刻坐直了些。是分管经济工作的孙副主任。
“孙主任，您好。”
“呵呵，别客气。开会呢？没打扰你吧？”
“刚开完。您指示。”
“什么指示不指示的，就是有个事，跟你通个气。”孙主任语气还是很温和，“市里那个‘东风化工厂’扩建项目，你知道吧？上头很重视，是明年出口创汇的重点。现在呢，碰到点困难，钢材指标……有点紧。”
张伟没接话，等着下文。
“你看啊，小张，”孙主任继续说，“能不能从你们局现有的计划里，给他们额外倾斜一点？也不用多，二百吨就行。帮他们渡过这个难关，也是为全市经济做贡献嘛。”
来了。
张伟心里明镜似的。这电话，是考验，也是试探。
“孙主任，您说的这个项目，我知道，优先级很高。”张伟语气恭敬，但话很稳，“局里今年的钢材分配计划，是年初就定好的，每个单位多少，都是按实际需要和任务轻重核算的。‘东风化工厂’原定的份额，我们一定优先保障，足额、按时拨付。”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额外的二百吨……孙主任，不是我不帮忙，是计划外的指标，我真没有这个权限动。动了这一家，其他单位就得受影响，到时候更难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张啊，”孙主任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温度好像降了点，“原则要讲，灵活性也要有嘛。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孙主任，我理解您的难处。”张伟不卑不亢，“这样行不行，您让‘东风化工厂’打一个正式的追加申请报告上来，写明理由和紧急程度，我们局里按程序往上报。如果上面批了追加指标，我们第一时间落实。”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孙主任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好，好。张伟啊，你现在是局长了，有自己的考虑。行，就按你说的办吧。我让他们打报告。”
“谢谢孙主任理解。”
“嗯，忙你的吧。”
电话挂了。
张伟放下听筒，手心有点潮。老领导的面子不好驳，但他更清楚，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有关不上的门。
他刚端起茶杯想喝口水，电话又响了。
这次铃声更急。
张伟皱了下眉，拿起电话。
“喂？”
“张局长！我李铁军！”一个大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是部队后勤部的李处长，以前打过交道，人挺直，但脾气也冲。
“李处长，你好。”
“好什么好！张局长，我这边火烧眉毛了！”李铁军声音又快又急，“战备训练任务提前了，下个月就要搞！车队油料缺口老大一块！你们局批的那点汽油指标，够干啥？塞牙缝都不够！你得给我解决！”
张伟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李处长，你别急，慢慢说。战备训练是大事，我们肯定支持。但汽油指标，也是按计划分配的，你们部队今年的额度……”
“额度不够！”李铁军打断他，“计划赶不上变化！张局长，我跟你明说了，这油要是供不上，训练耽误了，责任谁都担不起！你看着办！”
这话有点硬了。
张伟吸了口气，语气沉下来：“李处长，战备训练的重要性，我明白。汽油库存和分配计划，我手里有数。民用基本盘必须保证，这是底线。在这个前提下，我可以想办法，从其他非紧急单位那里，临时调剂一部分指标给你们应急。”
“能调多少？”李铁军立刻问。
“具体数字，我得核算一下，但不会太多。”张伟说，“而且，李处长，你们也得走正规程序。打一个紧急申请报告过来，写明训练任务、时间、所需油料数量和缺口原因，手续齐全，我们这边操作起来也名正言顺。”
“哎呀，张局长！都什么时候了还手续手续的！”李铁军有点不耐烦。
“李处长，”张伟声音提高了一点，“越是紧急，越要按规矩来。手续不全，我批了条子，后面审计查起来，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咱们都得按规矩办事，对谁都好。”
电话那头，李铁军喘了两口粗气，然后说：“行！你说的对！我马上让人打报告！但油你得给我尽快！”
“报告一到，优先处理。”
“好！挂了！”
这回是对方先挂了电话。
张伟放下听筒，揉了揉太阳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关算是过了。
他刚缓口气，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局里主管计划的副局长，姓钱，五十来岁，有点胖，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张局长，忙着呢？”钱副局长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钱局，有事？”张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副局长坐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张局长，刚才开会，您真是……雷厉风行啊。佩服，佩服。”
张伟看着他，没说话。
“不过啊，”钱副局长话锋一转，“这计划内的物资，是死的。可这计划外的……嘿嘿，有时候也能有点‘活’钱。”
张伟眼神动了动：“什么意思？”
“您看啊，”钱副局长声音更低了，“咱们局每年经手的物资这么多，计划外的，总有一些‘损耗’、‘合理损耗’嘛。这些东西，堆在仓库里也是堆着，要是能‘灵活处理’一下，变现一部分……那局里小金库不就宽裕了？大家年底福利，也好说话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张伟的脸色，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暗示意味很明显。
张伟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钱副局长，”张伟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灵活处理’？怎么个灵活法？变卖给谁？钱进谁的口袋？”
钱副局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张局长，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为了局里……”
“为了局里什么？”张伟打断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钱副局长，“为了局里，就能违反物资纪律？就能动计划外物资的心思？钱副局长，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钱副局长也站了起来，脸上有点挂不住：“张局长，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没有这种大家的好！”张伟声音严厉起来，“物资是国家的，计划是铁打的！谁也不能动这个心思！今天你动一点，明天他动一点，这口子一开，还收得住吗？”
他盯着钱副局长：“今天这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这种念头，你想都别想。管好你分内的计划工作，该拨的拨，该卡的卡，按制度来。出了纰漏，我第一个找你！”
钱副局长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悻悻地点点头：“是，张局长，我明白了。那我……先出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关门的动作有点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张伟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眼神有点冷。
外部的压力好挡，内部的蛀虫难防。今天他能严词拒绝，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人会盯着这些物资，想着法子往自己兜里捞。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拿起电话，拨通了小刘的分机。
“小刘，通知改好了吗？”
“改好了局长，正要给您送过去。”
“先不急。你过来一下。”
没一会儿，小刘敲门进来。
“局长。”
张伟看着他：“除了刚才那个通知，你再拟一个内部工作安排。从下周开始，加强各科室、仓库的账目核查。尤其是计划外物资的入库、出库、损耗记录，一笔一笔对清楚。你牵头，找两个可靠的会计一起弄。”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局长。我明白了。”
“要细，要严。”张伟说，“有什么不清楚的，直接报给我。”
“好的。”
“去吧。”
小刘出去了。
张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局长这把椅子，不好坐。
四面八方都是手，都想从你这儿掏点东西出去。
你得守住门，还得防着家里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得想个法子，弄个更透明的分配和监督机制出来。光靠人盯人，太累，也盯不住。
这事，得抓紧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