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小叔与大哥进城
日子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中流淌。张伟又跑了一趟哈尔滨线,回来时,日历已翻到一月中旬。年关将近,空气里都透着些不一样的意味——尽管物资依然匮乏,但中国人骨子里对“年”的重视,让街头巷尾多了几分隐约的期盼。
休息了一天后,正赶上星期日,秀英也放假。张伟琢磨着,该回趟家了。
一来看看父母爷奶,送些年货;二来,那两个司炉工学徒工的名额,得和家里商量出个章程。这不是小事,关乎两个家庭的前程,得慎之又慎。
一大早,张伟先骑着自行车找了个荒僻无人地,四下望望,确认连只野兔子都没有。他心念微动,那辆墨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凭空出现在空地上。
打开后备箱,他开始从空间里往外拿东西:五斤猪板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十来条冻得硬邦邦的鲤鱼,每条都有两三斤重,一百斤玉米面,还有五十斤大米。
东西码放整齐,他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在空旷的地方,惊起远处枯草丛里几只麻雀。
开车回到四合院,秀英已经收拾妥当了。她穿了那身派出所发的藏蓝中山装,外面罩了件棉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买的糖果和点心,准备带给妹妹们。
张伟拉开车门,“上车,今天咱们风风光光回家。”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在兄妹俩的闲聊中过得很快。秀英讲着派出所里的趣事:户籍室的王姐怎么教她写档案,食堂大师傅偷偷给她多打半勺菜,李所长偶尔来转转总会问问她习不习惯……
“哥,大家对我真好。”秀英轻声说。
“那是因为你懂事,肯干。”张伟转动方向盘,“猪肉换人心。”
车子驶进村口时,正是上午十一点多。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雪地,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看过来,然后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身子——村里来小汽车了!
车还没到张家门口,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父母带着几个妹妹全都迎了出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车刚停稳,五岁的小秀苗就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
“大哥!大哥!”小丫头的声音又脆又亮,“我好想你!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张伟笑着下车,一把抱起妹妹。小丫头的手冻得冰凉,脸蛋却红扑扑的。他在妹妹脸上亲了两口,胡茬扎得小秀苗“咯咯”直笑。
这时小丫头才看见从另一边下车的大姐,眼睛顿时亮了:“大姐!大姐!我也想你了!”挣扎着要下地。
张伟把她放下,小丫头“噔噔噔”跑到秀英身边,抱着她的腿仰起脸。秀英蹲下身,摸摸妹妹的头:“姐也想你。看,姐给你带什么了?”
她打开小包袱,露出里面的水果糖和点心。这下可好,几个妹妹全围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都有,都有。”秀英笑着,“先进屋,姐分给你们。”
女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跟着秀英进了堂屋。张伟打开后备箱,父母走了过来。
“爸,妈。”张伟扛起那袋最沉的玉米面,“搭把手。”
张父拎起那袋大米,张母则看到了那捆鱼:“哎哟!这么多鱼!这……这得花多少钱?”
“从哈尔滨带的。”张伟面不改色,“那面靠江,鱼多,价钱也便宜。”
张母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她麻利地解开草绳,挑出几条最肥的:“秀兰!秀娟!过来!把这几条给你大伯家、爷奶家、小叔家、二姑家送去,一家两条!”
几个妹妹应声跑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冻得硬邦邦的鱼,小跑着出了门。
堂屋里,张伟和父亲在方桌旁坐下。他掏出大前门,给父亲递了一根,先给父亲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升腾间,张伟开口:“爹,我弄到了两个学徒工的名额。”
张父的手顿了顿,烟灰掉在桌上:“啥学徒?”
“司炉工。”张伟详细解释,“就是在火车上烧锅炉的。像我这趟车,北京到哈尔滨,跑一趟得烧二十吨煤。两个人轮着往炉膛里添煤,一趟车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工作……特别辛苦。”
他看了眼父亲:“爹,您岁数大了,这活儿太累,不适合您。等有机会,我再给您找个清闲点的。眼下这两个名额,我想着……给大伯家的两个哥哥,或者小叔,比较合适。”
张父沉默地抽着烟。良久,才缓缓点头:“我懂。我这把年纪,真去干那个,倒是能撑不住。就是我要是走了,这一大家子……”他看了眼在厨房忙活的妻子和几个小女儿,没再说下去。
但张伟看出了父亲眼中的失落——哪个男人不想走出这黄土地,去城里当工人呢?
“爹,您别急。”张伟压低声音,“我既然能弄到两个,就能弄到第三个。只是得等机会。”
张父摆摆手:“我晓得。我先去你爷那儿一趟。”
另一边厨房里,张母一边和面,一边拉着秀英问长问短:“工作累不累?能不能适应?食堂吃得饱不?同事们好处不?”
秀英笑着,手里利落地切着土豆丝:“妈,您就放心吧。工作不累,就是整理文件、抄抄写写。食堂吃得好,每顿都有菜,偶尔还能见着荤腥。同事们对我可好了,王姐把我当亲妹子……”
从女儿红润的脸色和轻快的语气里,张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中午饭很丰盛。张母烙了油饼——用的是张伟上次送来的猪板油,饼烙得金黄酥脆。秀英炒了土豆丝,还做了猪肉白菜炖土豆,里面实实在在地放了不少肉片。
几个小的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顾不上说。张父看着一桌子饭菜,又看看穿着体面制服的女儿和越发稳重的儿子,眼眶有些发热。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饼撕开,泡进菜汤里。
吃完饭,张伟和父母来到爷奶的屋子。一进门,发现大伯一家和小叔一家都已经到了。显然父亲提前打过招呼。
炕烧得热烘烘的。奶奶坐在炕头,看见大孙子进来,连忙招手:“大伟!快,到奶这儿来!”
张伟脱了鞋上炕,挨着奶奶坐下。他是老张家第三个孙子,也是奶奶从小带大的,感情最深。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大伯家有五个孩子:两个已成家的儿子张军、张兵,还有三个女儿春兰、夏兰、秋兰,分别十九、十七、十五岁。张军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多的娃娃。
小叔今年三十五,有四个孩子:大妮十五,二妮十三,老三张龙十岁,老四张虎才五岁。一大家子人,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爷,奶,大伯,大伯娘,小叔,小婶。”张伟一一打过招呼,然后直入主题,“我今天回来,是有个事跟家里商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托关系,弄到了两个铁路上的学徒工名额。”张伟声音清晰,“工种是司炉工,就是在火车上烧锅炉的。”
他详细介绍了工作内容、工资待遇:第一年十六块,第二年二十,第三年二十四,出徒后定一级工三十三块,享受正式工福利还有补贴。也毫不避讳地说了工作的辛苦——“一趟车烧二十吨煤,两个人轮着干,胳膊都能累脱臼”。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但张伟能从大家的眼神里看出渴望——在这个年月,能进城当工人,吃上商品粮,是无数农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这名额怎么来的?”爷爷抽了口旱烟,缓缓开口,“花了多少钱?”
“给领导帮了个忙,领导奖励的。”张伟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白——没花钱,但欠了人情。
爷爷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屋子儿孙。他已经从张父那里知道了儿子的想法——岁数大了,放不下家里这一家。
“工作是好工作,就是太累。”爷爷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大,”他看向大儿子,“你家张军,是长孙,成了家,有孩子,担子重。给他一个。”
大伯连忙点头:“谢谢爹!”
“老三,”爷爷又看向小儿子,“你还年轻,三十五,正是能干的时候。给你一个。”
小叔激动得脸都红了:“爹,我……我一定好好干!”
“至于其他人,”爷爷的目光扫过张兵,扫过几个孙女,最后落在张父身上,“老二这次让了,你们都得记着。将来大伟要是再有机会,得先紧着老二。”
众人纷纷点头。
爷爷顿了顿,旱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还有件事。大军,老三,”他看向长孙和小儿子,“这工作,是大伟拼来的。你们不能白要。”
屋里更静了。
“一年给大伟五十块钱,给六年,一共三百。”爷爷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一个工作值多少钱,你们心里有数。要不是大伟,咱家这辈子也别想有这机会。三百块,一点不多。这钱,是让你们记住,这工作是咋来的,是谁给的。”
大伯立刻表态:“爹,应该的!别说三百,五百都应该!”
小叔也连连点头:“对!我们记着大伟的好!”
张伟刚要开口推辞,爷爷就摆摆手:“大伟,你别说话。这事,爷给你做主。”
他看着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眼神严厉:“你们得明白,这世上,最难还的是人情。大伟这次,是拿自己的人情,换了你们的前程。钱不多,是个意思。重要的是,你们得记一辈子。”
张军抱着孩子站起来,对着张伟深深鞠了一躬:“大伟,哥谢谢你。”
小叔也跟着站起来,眼圈都红了:“大伟,叔……叔不知道说啥好……”
张伟赶紧下炕扶住他们:“大哥,小叔,你们别这样。咱们是一家人。”
奶奶在炕上抹眼泪,是高兴的泪。张母也背过身去擦眼睛。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个冬日的午后,在这个北方农村的土炕上,一个家族的命运,因为两个学徒工的名额,悄然发生了转折。
张伟看着一屋子亲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他终于有能力拉拔家人;也有压力——这份责任,比想象中更重。
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感。就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更深的根,无论穿越到哪个时代,无论面对怎样的风雨,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是他最坚实的锚。
爷爷重新装了一锅烟,点着,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
“定了。张军,老二,你们抓紧收拾,下午和大伟一起走。”老人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到了城里,好好干,别给老张家丢人,也别辜负大伟的心意。”
“是!”两个即将改变命运的男人,异口同声。
快过年了。而这个年,对老张家来说,注定与往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