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蛛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伟就起来了。
王桂香正在灶前生火,见儿子这么早起身,有些意外:“大伟,今天还进城?”
“去公社办点事。”张伟洗了把脸,从锅里拿了两个昨晚剩的玉米面饼子,“中午不一定回来,别等我吃饭。”
“路上小心。”王桂香往灶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她日渐消瘦的脸。
张伟揣着饼子出了门。清晨的村庄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晨露混合的味道。他一路走到村后那片小树林,四下无人,换好衣服,这才从空间取出那辆永久28自行车。
车子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他检查了一下轮胎气足,便跨上车座,蹬着往公社方向去。
土路颠簸,自行车轮轧过车辙印深的坑洼时,整个车把都在抖。但比起步行,速度快了不止一倍。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路两旁的田野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黄褐色。
骑到公社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公社的街道比村里热闹些,供销社门口已经有人排队,邮局刚开门,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张伟先去了派出所——公社的派出所在一条小街尽头,是个三间房的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靠墙放着几盆已经枯萎的花。
他推着车进去,一个年轻民警从屋里出来:“同志,办什么事?”
“给自行车上牌。”张伟把车支好,“刚买的二手的。”
民警看了看那辆8成新的永久28,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但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表情:“户口本、购车票据、介绍信。”
张伟从怀里掏出证件——户口本是家里的,购车票是昨天在信托商店开的,介绍信是大队开的。民警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一下。
民警领他进了屋,开了张单据,让他去隔壁窗口交钱。手续全办下来,花了二块五毛五——其中二块四是今年的车船使用税,剩下的是过户工本费。
“证拿好,丢了补办麻烦。”民警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递给他,“以后每年这时候记得来交税。”
“谢谢同志。”
张伟把手续收进空间。出了派出所,他推着车在供销社附近转悠。
这个时间,供销社门口已经聚了些人。有排队买东西的,也有蹲在墙角抽烟、眼睛四处瞄的——那是这个年代的“票贩子”,专做各种票证的私下交易。
张伟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供销社侧面的墙根下,手里卷着旱烟,但眼睛一直没闲着,时不时有人走过去跟他低声说两句,然后又匆匆离开。
就是他了。
张伟推着车过去,在男人旁边停下,假装检查车链条。等周围没人时,他低声问:“有票吗?”
男人抬头,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那辆自行车,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要什么票?”
“烟票,布票。”
“烟票甲级的七毛,乙级的四毛。布票一尺两块。”男人报出价,“要多少?”
“甲级烟票二十张,布票五十尺。”
男人眼睛亮了亮,这算笔不小的买卖。他左右看看,站起身:“这儿不方便,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供销社后面的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墙,尽头堆着些破烂杂物,平时少有人来。
到了巷子深处,男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各种票证。他熟练地数出二十张甲级烟票,又数了五十尺布票——布票是一寸宽、两寸长的小纸片,印着“北京市布票”,面值有一尺、二尺、五尺不等。
“烟票十四块,布票一百块,总共一百一十四块。”男人把票递过来。
张伟接过,仔细看了看——票是真的,纸质、印刷、印章都没问题。他从怀里掏钱,数出一百一十四块递过去。男人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满意地揣进怀里。
交易完成,张伟却没急着走。他压低声音:“再打听个事儿。黑市……几点开?”
男人愣了一下,重新打量张伟,眼神变得警惕:“同志,你说什么黑市,我听不懂。”
“明人不说暗话。”张伟笑了笑,“我有货要出,量大。你要是能牵线,少不了你的好处。”
男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犹豫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老地方——废砖窑那边。不过……”他顿了顿,“最近风声有点紧,上礼拜刚抓了一波。你真要去,小心点。”
“谢了。”张伟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男人叫住他,试探着问,“你刚才说……有货?什么货?”
张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红糖。四百斤。”
男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左右看看,凑近些,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四百斤?真的假的?”
“真的。”
“什么价?”
“你能出什么价?”
男人脑子里飞快计算。黑市红糖现在能卖到五块一斤,收购价一般在四块到四块五之间。四百斤,就算四块一斤收,转手也能赚两百。这生意……
他说,“四块一斤,我全要了。”
张伟摇摇头,一千八百元。
“一千八?”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四百斤红糖,一千八?这……这价……”
“你就说要不要。”张伟语气平静,“要,现在就能交易。不要,我找别人。”
“要!要要要!”男人连连点头,“你等着,我这就去拿钱!十分钟……不,五分钟!”
“我在这儿等你。”张伟说。
男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可别走啊!一定等我!”
看着男人消失在巷口,张伟没留在原地。他推着车走出巷子,在附近转了转,找了个能看见巷口但又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供销社侧面的一棵大树后,他先把红糖放到那个巷子口的杂物堆那用杂物盖住。
张伟便来到这棵大树后面,靠在树干上,看似在休息,眼睛却盯着巷口方向。手里握着车把,随时准备蹬车离开。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巷口出现个人影——是那个票贩子,拉着辆板车,车上放着个麻袋,他焦急地四处张望,显然在找张伟。
张伟又等了两分钟,确认只有票贩子一个人,而且没看见可疑的人跟着,这才推着车从树后出来。
票贩子看见他,眼睛一亮,拉着板车快步过来:“同志,你可算出来了!钱我带来了!”
两人又回到那条窄巷深处。票贩子从板车上的麻袋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十元一张的,足足一沓半。
“一千八,你数数。”
张伟接过钱,快速数了一遍。数目对,钱也都是真的——这个年代假币少,但小心点总没错。
数完钱,他指了指巷子尽头那堆破烂杂物:“货在那儿。”
票贩子一愣,他刚才明明看过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拉着板车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杂物堆后面,靠着墙,整齐地码着四个鼓鼓囊囊的大牛皮纸袋。
每个袋子封口严实。纸袋是那种厚实的、防潮的牛皮纸,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就……就在这儿?”票贩子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么随意地放在这儿?
“你检查吧。”张伟说。
票贩子从怀里掏出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个纸袋上扎了个小孔。棕红色的糖粒从小孔里漏出一点,他用手接住,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
纯正的红糖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又检查了其他三个袋子,每个都扎孔取样尝了尝。四袋都是上好的红糖,颗粒均匀,颜色正,甜度足。
“没问题!”票贩子脸上露出笑容,赶紧把四个袋子搬上板车,用麻袋盖好。做完这些,他转头想跟张伟说什么,却发现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张伟早就走了。
离开巷子,张伟骑着车往公社另一头去。下一个目的地:王建军家。
王建军是他高中同学,也是他在公社为数不多的熟人之一。更重要的是,王建军在公社派出所工作,虽然只是个普通民警,但消息灵通,人脉也广。
王建军家住在公社西头的一片平房区。张伟凭着记忆找到那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南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角种着几棵葱,晾衣绳上挂着洗过的衣服。
他在路上就从空间里取了条二斤的猪肉,又包了斤红糖,装在一个绿色的网兜里。到王建军家门口时,他看了看手表,刚过十点。
敲门,开门的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王建军的妹妹,王小梅。
“大伟哥?”王小梅认出他,有些惊喜,“你咋来了?快进来!”
“今天星期天,你哥在家吧?”
“在呢在呢!”王小梅让开门,“哥!大伟哥来了!”
张伟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拎着网兜进屋。屋里,王建军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张伟,眼睛一亮:“哟!张伟!稀客啊!”
他起身走过来,在张伟胸口轻捶了一拳:“你小子,回村种地就把哥们忘了?两年没见了!”
“忙,地里活儿多。”张伟笑着把网兜放在桌上,“今天来公社办事,顺路来看看。”
王建军的父母也从里屋出来。王父五十来岁,在粮站工作,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是个斯文人。王母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显然正在做饭。
“叔叔,阿姨。”张伟打招呼。
“大伟来了,坐坐坐。”王母热情地招呼,看见桌上的网兜,“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张伟说。
王父推了推眼镜,看着张伟:“大伟,今天来是……有事?”
张伟也不绕弯子,把想找铁路公安工作的事又说了一遍。内容和跟刘建军妈妈说的大同小异——家里困难,想找个稳定工作,铁路系统能跑车,有机会从外地带点东西回来补贴家里。
王父听完,沉吟片刻:“铁路公安……这工作不好弄。得等机会,还得有人。”
“我知道。”张伟点头,“所以想请叔叔帮忙打听打听,要是有消息,花多少钱、走什么关系,我都愿意。”
王父看着张伟,又看了看桌上的肉和糖——这在1960年都是实打实的重礼。他叹了口气:“行,我帮你留意着。粮站那边有时候能听到些消息,我问问。”
“谢谢叔叔。”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下来。王母张罗着要做饭留张伟吃午饭,张伟推辞不过,答应了。
王建军拉着张伟到院子里说话。两个老同学两年没见,有不少话要说。王建军问张伟村里的情况,张伟问王建军派出所的工作。聊着聊着,王建军的目光落在张伟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崭新的手表。
“哟,上海牌?”王建军凑近看了看,“可以啊张伟,种地都戴上手表了!”
张伟笑了笑,没接话。
王建军却上了心。他压低声音:“兄弟,跟哥们说实话,你这手表……哪儿来的?”
张伟知道瞒不过,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说:“有个朋友,手里有点路子,我帮着卖点东西,挣点差价。”
“什么东西?”王建军眼睛亮了。
张伟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煤油的那种,铁壳,盖子弹开有“咔哒”声。他递给王建军:“这个,还有手表。”
王建军接过打火机,熟练地打火,火苗窜起来。他眼睛更亮了:“这玩意儿……好卖吗?”
“还行。打火机拿货五块,卖十块。手表拿货一百六,卖一百八到两百,不要票。”张伟说,“你要有兴趣,我也能给你拿点货,你挣差价。”
王建军呼吸急促了一下。他在派出所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一块手表如果能挣二十块,那相当于半个月工资了!
“你……你能给我拿多少?”
“你要多少?”
王建军脑子里飞快盘算。所里同事好多人想买手表,但要么没票,要么没钱。要是自己能弄到不要票的手表,肯定抢着要。还有打火机,抽烟的人多,这玩意儿也稀罕……
“手表……十块,不,十五块!打火机二十个!”他说完,又想起什么,“还有什么?”
张伟想了想空间里的存货:“还有茶叶,茉莉花茶,二十一斤。”
“茶叶也要!十斤!”王建军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你等等,我这就去联系!下午……下午五点,供销社门口,咱们碰头!”
“行。”
王建军饭都顾不上吃了,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张伟在王建军家吃了午饭——白米饭,炒白菜,还有他带来的那块肉切了一小半炒了,算是很丰盛的一餐。
吃完饭,张伟告辞出来。离下午五点还早,他骑着车在公社转悠。
先去供销社买了些布袋——小号的三毛一个,中号的六毛一个,各买了十个,花了九块钱,还用了二十五尺布票。
然后他找了处僻静的树林,在树荫下坐着,整理空间里的东西。
先把手表数出十五块——十块男表,五块女表,用个小布袋装好。又用牛皮纸把茶叶包成一斤一包,包了十包。红糖也包成一斤一包,包了五十包。打火机拿了二十个,和手表装在一起。茶叶二十包装进中号布袋。
整理完,时间也差不多了。他骑上车往供销社去。
到供销社门口时,差几分五点。没等几分钟,王建军骑着车来了,满头大汗,显然跑了不少地方。
“大伟!”王建军气喘吁吁地停下车,“联系好了!手表十五块——十块男表五块女表,有吧?”
“有。”
“茶叶十斤,打火机二十个!”王建军从怀里掏出个纸条,上面记着数,“你算算,总共多少钱?”
张伟心算:手表十五块,按拿货价一百六一块,两千四。茶叶十斤,二百。打火机二十个,一百。总共两千七。
“两千七。”他说。
王建军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钱,都是十元一张的,数出二百七十张递给张伟:“你数数。”
张伟接过钱,没数——他相信王建军,而且这时候数钱太扎眼。他把装好货的小号和中号布袋递给王建军:“货在里面,你检查一下。”
王建军打开布袋看了眼,点点头,重新扎紧:“谢了兄弟!这事儿……还有后续吗?”
“有。你要还能联系到人,统计好数,下次我给你拿。”张伟说。
“成!”王建军脸上笑开了花,“走,哥们请你下馆子!今天挣了不少,得庆祝庆祝!”
两人去了公社的国营饭店。饭店不大,就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艰苦奋斗、勤俭建国”的标语。王建军豪气地点了三个肉菜——红烧肉、回锅肉、木须肉,还要了一瓶二锅头。
菜上来,油汪汪的,香气扑鼻。在这个普遍缺油水的年代,这一桌堪称奢侈。两人就着菜喝酒,王建军兴奋地讲他怎么一个个找同事推销,怎么谈价钱,怎么收钱。
张伟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他抽着王建军递来的大前门——没有过滤嘴,烟冲,呛嗓子。他抽不惯,想念2025年那些口感柔和的香烟。
但他没表现出来。在这个年代,能抽上大前门已经是条件不错的象征。
吃完饭,晚上九点多了。张伟说太晚回家不安全,两人在饭店门口分开。王建军拎着那布袋货,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张伟没急着回家。他推着车在公社街道上走,等到四下无人,把自行车收进空间,用黑布蒙上脸。然后步行往废砖窑方向去——票贩子说的黑市地点。
黑市在一片废弃的砖窑厂里。厂子早就停产了,只剩几座破窑和一堆残砖碎瓦。晚上这里没灯,只有零星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像夏夜的萤火虫。
入口有人守着,张伟交了两毛钱进去费。里面已经有些人了,大都蹲在地上,面前摆着要卖的东西。买货的人打着手电,蹲下来看货、谈价,成交后迅速离开。
张伟找了个偏僻角落,铺开布袋,摆上两块手表、一个打火机、一包茶叶。然后打开手电,光柱照在货上。
很快有人围过来。第一个成交的是个中年男人,买了个打火机和一包茶叶,三十五块。接着又有人来,有买手表的,有买打火机的,有买茶叶的。
张伟卖得不急,有人问价就答,要买就卖,不多话,也不主动招揽。他一边卖货,一边观察周围。
这个黑市规模不小,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粮食、油、糖、烟酒、布料、甚至还有卖旧衣裳旧鞋的。也有人蹲在那儿,面前什么也不摆,但有人过去低声交谈,然后一起离开——那是在谈“大生意”。
张伟注意到,有几个摊位前聚的人特别多。他凑过去看了看——是在卖小黄鱼。
金条。
摊主是个戴帽子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他面前铺着块黑布,上面摆着五条黄澄澄的小金条,在月光和手电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张伟蹲下来,拿起一条掂了掂。沉甸甸的,上面印着“中央造币厂制”,还有成色标记。
“怎么卖?”他低声问。
“十二块钱一克。”摊主声音沙哑,“一条三十一克二十五,三百七十五。”
“贵了。”张伟说,“黑市金价我打听过,十块一克。”
“那是成色不好的。”摊主说,“我这是足金,中央造币厂的。”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定在三百五一条。张伟把五条全要了,一千七百五十块。
他把小金条揣进怀里,实则是收进空间。又在黑市里转了转,想找找有没有卖枪的——这年头不太平,有把枪防身总归安心些。但转了一圈,没看见。要么是没人敢卖,要么是得有特殊门路才接触得到。
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了。张伟今晚卖了十来块手表、几十个打火机、一些茶叶,收入三千多,加上买金条花出去一千七百五,净赚一千多。
够了。启动资金已经足够,不能太贪心,太招摇容易出事。
他收拾东西,离开黑市。出了废砖窑范围,又走了一段,确认没人跟踪,这才从空间取出自行车,骑上往村里去。
夜路漆黑,只有手电筒照出前方一小片光。风很凉,吹在身上起鸡皮疙瘩。田野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张伟蹬着车,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收获:卖红糖一千八,卖货给王建军两千七,黑市卖货三千多,总共七千多。除去买金条花的一千七百五,净赚五千多。
一共八千多了,在1960年是一笔巨款。一个工人要不吃不喝攒十多年。
自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远处,村庄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零星几点灯光,像是沉睡的眼睛。
张伟深吸一口夜风,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