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基石
张伟骑着自行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随着颠簸晃晃悠悠。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手电筒昏黄的光柱照亮前方一小片路。远处村庄零星几点灯火,像是黑夜里浮着的萤火虫。
快到村口时,他放慢速度,左右看了看。这个时间,村里人大多已经睡下,路上不见人影。他没直接进村,而是绕到村后那片小树林——这地方快成他的固定据点了。
停下车,支好,他先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确认安全后,他心念一动,自行车瞬间消失在原地,收进了空间。
接着是身上的衣服。他迅速脱下那身灰色中山装和皮鞋,换上从家里穿出来的那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中山装和皮鞋仔细叠好收进空间——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让家里人看见。
做完这些,他才从空间里取出要带回家的东西:一袋三十斤的玉米面,一袋二十斤的白面,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二十斤猪板油。最后又拿了条大前门香烟——蓝色软包,上面印着前门楼子的图案。
一切准备停当,他扛起面袋子,拎着油和烟,往家走去。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听见动静,张建国和王桂香从里屋出来。
“大伟回来了?”王桂香手里还拿着针线活——她在补秀芳的裤子,“这么晚,吃饭了没?”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儿子肩上扛的、手里拎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张建国快步走过来,接过那袋白面——入手沉甸甸的,他手一抖,差点没接住:“这……这是……”
“爸,妈,进屋说。”张伟压低声音。
三人进了堂屋,张伟把东西放在地上。煤油灯的光跳动着,照亮了地上的东西:两袋面,一大包油纸包,还有条崭新的香烟。
王桂香蹲下身,手有些抖地解开玉米面袋子的扎口。金黄的玉米面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又打开白面袋子——雪白的面粉,比她这辈子见过的都白。最后是那包猪板油,油纸揭开,白花花的板油散发着油脂特有的气味。
“大伟啊……”王桂香声音发颤,“这……这么多东西……哪来的?”
张建国没说话,但盯着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疑问。
张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坐在炕沿上,语气尽量平静:“妈,爸,你们别担心,东西来路都正。”
他指着玉米面:“这三十斤玉米面,是我今天帮同学干活的工钱。他在派出所工作,所里有些杂活需要人帮忙,我就去了。”
“派出所?”张建国眉头皱得更紧了。
“嗯,王建军,我高中同学,你们知道的。他现在在公社派出所当民警。”张伟说,“今天所里要搬些东西,缺人手,他就叫我去帮忙。干了一天又加班到这么晚,给了三十斤玉米面当工钱,还用摩托车把我送回来呢。”
这解释合情合理。这年头,以物代酬很常见,派出所这种单位,手头宽裕些也正常。
“那这些呢?”王桂香指着白面和猪板油。
“这个……”张伟做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是我跟王建军借的钱买的。今天在公社,正好碰上有卖白面和板油的,机会难得。我就跟王建军借了点钱,先买回来了。他说不急,等我再帮他干几天活,工钱顶了就行。”
“那条烟呢?”
“烟是王建军给的。”张伟把那条大前门拿起来,“他说是所里发的,他不抽烟,就给我了,让我拿回来给爸抽。”
一番解释,滴水不漏。王桂香和张建国对视一眼,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儿子说得在理,派出所的工作体面,同学之间互相帮衬也正常。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和油,在这个饥饿的年月,比什么都金贵。
“你那同学……人挺好。”张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咱不能老占人家便宜。借的钱,尽快还。人情,得记着。”
“我知道,爸。”张伟点头,“王建军说了,过几天所里还有活儿,让我再去。到时候工钱顶了借款,还能再挣点。”
王桂香已经蹲在地上,小心地摸着那些白面。她的手很轻,像是怕碰坏了。摸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圈红了:“这面……真白。咱家过年都没吃过这么白的面……”
“妈,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张伟说,“等我工作定下来,月月有工资有粮票,咱家天天吃白面。”
这句话让王桂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脸,再转回来时,脸上是笑着的:“好,好……我儿子有出息。”
张建国沉默着抽起旱烟,烟雾在煤油灯光里缓缓升起。他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看看儿子,最后只说了一句:“收拾收拾,睡吧。”
一家人把东西归置好。玉米面和白面收进柜子,猪板油放在阴凉处,那条大前门张建国没舍得拆,也仔细收了起来。
洗漱完毕,躺到炕上时,已经快半夜了。
张伟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听着旁边父亲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隔壁屋里母亲和妹妹们轻微的鼾声。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今天的一切在脑子里过电影:公社派出所办自行车手续、和票贩子交易红糖、王建军家吃饭谈生意、黑市里卖货买金条……最后是父母看见那些粮食和油时,那种混合着惊喜、担忧、期盼的眼神。
这个家,太需要这些东西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要让一家人真正过上好日子,光靠他这样零敲碎打地往家里搬东西不行。他需要一个合法的、稳定的收入来源,一个能解释为什么他家生活条件改善的理由。
铁路公安那个工作,必须拿下。
想着想着,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
……
再睁眼时,是2025年走的时候,一觉睡到自然醒。
张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昨晚在1960年那边忙到半夜,切换回来后又睡了一觉,但精神上还是有些疲惫——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今天有事要办。
坐地铁到潘家园,出了站,先在附近找了个早点摊。摊主是个大姐,手脚麻利地摊煎饼果子。张伟要了一套,加了两个蛋,又要了碗豆浆。
等餐的时候,他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输入“羊脂白玉吊坠价格”。
页面跳出来一堆信息。他翻了翻,大致有了概念:真正的和田羊脂白玉,根据大小、雕工、年代,价格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如果是老物件,有年份的,价格更高。
又搜“冰种翡翠手镯正阳绿价格”。
这下跳出来的数字让他眼皮跳了跳——七位数起步,品相好的能到八位数。紫罗兰翡翠虽然不如正阳绿贵,但冰种紫罗兰也是稀有货,价格不菲。
最后搜了“小黄鱼金条回收价”。
这个相对透明,按国际金价走,每克七八百,一条31.25克的古董小黄鱼,但如果是老金条,有历史价值的,可能还会加点价。回收价大概一万三左右。
煎饼果子好了,他接过,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继续看手机。
脑子里快速计算着:两个白玉吊坠,按中等价位算,每个二三十万;翡翠手镯,正阳绿的那个如果真是好货,几百万都有可能;紫罗兰的也得大几十万;五条小黄鱼,六万多。
加起来……可能超过五百万。
这个数字让他拿着煎饼果子的手顿了顿。
五百万。在2025年的北京,不算巨富,但对于一个前几天还在送外卖、住地下室的张伟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他三口两口吃完煎饼果子,豆浆一饮而尽。付了钱,起身往潘家园市场走去。
白天市场比夜市清静些,但店铺都开着。张伟没在摊位上停留,直接找那些门面大、装修好的店面。
第一家店叫“古韵斋”,门脸古色古香,里面摆着红木家具,博古架上陈列着各种瓷器玉器。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正在用放大镜看一块玉佩。
张伟走进去,男人抬头:“先生看点什么?”
“我有点东西,想请老板看看。”张伟说。
男人放下放大镜,站起身:“什么物件?”
张伟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其实是从空间里——取出那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那两个羊脂白玉吊坠。
他先只拿了一个出来,放在柜台的绒布上。
男人拿起吊坠,从抽屉里取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仔细看起来。看了足有五分钟,他抬头:“和田羊脂白玉,老工。东西不错。想出手?”
“嗯,什么价?”
“这个……”男人沉吟,“这样品相的,市场上大概二十万到二十五万。我给你二十二万,怎么样?”
张伟没说话,把另一个吊坠也拿出来。
男人眼睛一亮,两个一起看,又看了会儿:“两个一起要的话,四十五万。”
“我再看看。”张伟把吊坠收起来,包好。
第二家店叫“宝缘阁”,规模更大些。这次张伟先拿了一个吊坠,老板出价二十五万。两个一起,四十八万。
第三家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他看吊坠的时间最长,还用仪器测了密度和折射率。
“真正的和田羊脂白,密度对,油性足。”老者说,“雕工是晚清民国的风格,应该是老物件。两个一起,我给你五十万。”
张伟还是没答应。
他走出第三家店,在市场上又转了转,最后走进一家叫“藏珍楼”的店铺。这家店位置不算最好,但店面宽敞,里面客人不多,显得安静。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旗袍,气质温婉。她自我介绍姓陈,是店里的经理。
张伟这次把两个吊坠都拿了出来。
陈经理看得很仔细,看完吊坠,她抬头看张伟:“先生,您还有别的物件吗?如果有,可以一起看看,我给个打包价。”
张伟犹豫了一下,从包里——实则是从空间——取出那两个手镯。
先拿出紫罗兰的那个。
陈经理接过手镯,手明显顿了一下。她走到窗前,对着自然光看,又拿出手电打灯。冰种紫罗兰在光线下,紫色从内而外晕开,像傍晚最深的霞光浸在了玉石里。
“冰种紫罗兰……种老,色浓,均匀。”她喃喃道,抬头看张伟,“这是……老物件?”
张伟点点头:“家里传下来的。”
他没多说,陈经理也没多问。她小心地放下紫罗兰手镯,又看向张伟。
张伟拿出第二个手镯——正阳绿的那个。
手镯一拿出来,店里的光线似乎都亮了一瞬。那绿色鲜亮、纯正,像一汪凝固的春水。冰种的质地,通透得几乎看不见结构,只有在某个角度,能看见极细微的、棉花般的纹理。
陈经理吸了口气。她戴上白手套,接过手镯,走到专门的鉴定台,打开专业的鉴定灯。
灯光下,手镯的绿更加夺目。她从各个角度观察,用尺子量圈口、宽度、厚度,又用仪器检测。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店里很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
最后,陈经理放下手镯,摘下手套。她看着张伟,眼神复杂:“先生,您这东西……太贵重了。”
“什么价?”张伟直接问。
陈经理沉吟良久:“紫罗兰这个,冰种,色浓,但紫罗兰的市场价不如绿色。我给您……一百万。”
“正阳绿这个,”她顿了顿,“种水色都是顶级的,圈口也合适。这种品相的,市场上极少见。我给您……五百万。”
张伟心里一跳,但面上保持平静。他想起手机里查到的信息,这个价在合理范围内,甚至算公道。
“还有。”他又从包里取出那五条小黄鱼,整齐地摆在绒布上。
金条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黄光,上面“中央造币厂制”的字样清晰可见。
陈经理拿起一条,掂了掂,看了看印记和成色标志:“老金条,成色足。现在金价每克七百三,您这个每条31.25克,按市价是二万二千八百多一条。我给您凑个整,二万三千五一条,五条十一万七千五。再加上金条的历史价值,总共……算您十五万吧。”
她拿起计算器,快速按着:“白玉吊坠两个,六十万;紫罗兰手镯一百万;正阳绿手镯五百万;金条十五万。总共……六百七十五万。”
她抬头看张伟:“这个价,您看怎么样?”
张伟心里快速计算。这个价比他预估的高,陈经理出的确实公道。
“六百八十五万。”他说。
陈经理笑了:“您还真是……行,六百八十五万。怎么付款?”
“银行转账。”
“可以。您带身份证了吗?我们需要签个协议,办些手续。”
手续办了将近两小时。签协议、拍照、登记身份证、提供银行账户。陈经理很专业,每一步都解释清楚。最后,她当面用店里的电脑进行转账操作。
“大额转账需要时间,通常两小时内到账。”她说,“您留个电话,到账了我通知您。”
张伟留下电话号码,走出“藏珍楼”时,已经是中午了。
他在潘家园附近找了家咖啡馆,点了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咖啡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XX时XX分转入6,850,000元,余额6,870,123.45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六百八十七万。昨天这个时候,他银行卡里只有二万多。一天之间,多了三百多倍。
咖啡馆里人不多,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窗外,潘家园市场人来人往,有人提着刚买的古董,有人空手而归。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张伟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昨晚在1960年,父母看见那些粮食和油时的眼神。想起妹妹秀苗含着大白兔奶糖时甜甜的笑。想起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家。
现在,他有了六百八十七万。在2025年,这足够他买套房,买辆车,过上舒适的生活。在1960年,这相当于……他算不清,大概是一个工人几百年的工资。
但钱不是目的,只是工具。工具要用在刀刃上。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淡淡的回甘。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经理:“张先生,款到了吧?”
“到了,谢谢。”
“不客气。以后如果还有好东西,随时来找我。”
挂了电话,张伟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潘家园那些仿古建筑上,泛起一层金黄色的光。
慢慢来,不急。
他结了账,走出咖啡馆。站在潘家园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经来散心、后来来淘宝、现在来变现的地方。
然后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该回去了。回那个地下室,好好规划一下,这笔钱该怎么用。
不,不只是这笔钱。还有1960年那边的现金、物资、人脉、以及那个可能的工作机会。
两个世界,两份人生。他站在中间,像一座桥,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贫瘠与丰饶,困顿与希望。
路还长,但基石已经铺下。
现在,该往上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