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说服山本
1996年3月7日，纽约，曼哈顿上东区
山本一郎独自坐在自家公寓的客厅里发呆，面前摊着一份《华尔街日报》，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报纸上。
电视开着，CNBC正在播报铜价走势，三千二百五十美元，和昨天持平。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自从把那份交易记录匿名寄往集团总裁办公室后，他一直在等待着集团的反应，结果一周过去了，这件事就像一颗扔进了深渊的石子，连一点响声都没听见。
公寓的门铃突然响了。
山本愣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中年亚裔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
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
“山本先生，我是高桥诚。住友集团常务董事。”门外的人用日语说道。
山本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个人，管理整个住友集团海外事务，这是他连见面资格都没有的大人物。他连忙打开了门。
高桥诚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秃顶男人。
“高桥先生，您好，请问您这是……”
“进去说吧。”高桥点了点头，带着那个秃顶男人走进客厅。
山本关上门，手忙脚乱地收拾沙发上的报纸。高桥在沙发上坐下，那个秃顶男人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请坐。”高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公寓的主人一样。
山本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对，在日本上下尊卑早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住友集团的常务董事亲自来纽约找他，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高桥看着他，直接开门见山道:“山本君，你之前是不是往集团总裁办公室寄过一些材料？”
山本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查到他身上了。
“你先别紧张，我并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这份材料我已经看过了，不止是我，住友集团的董事会，所有人都看过了。”
山本的手攥紧了膝盖，忍不住问道:“那董事会怎么决定的？”
高桥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山本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叹了口气道：“内部解决。慢慢收回滨中的交易权，逐步减仓。用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让一切回归正常。”
山本愣住了。
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深深的绝望。
高桥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精准捕捉到了山本眼底那抹绝望。
“山本君，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决定很荒唐？”
山本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有些颤抖道:“总裁……总裁也支持这个决定？”
高桥点点头道:“是的，他没有反对。”
山本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看着高桥，眼眶有些发红道:“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最后的决定的吗？”
高桥没有回答。他看着山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山本没想到的话。
“山本君，你觉得住友集团，现在怎么样？”
山本一愣。
高桥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山本道:“董事会的那些人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会造成多大影响，他们只是不愿意直接面对。为什么？因为滨中是住友的招牌，是日本的骄傲。动他，等于承认住友出了问题，等于承认他们的无能。”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看着山本的眼睛。
“山本君，你知道一个帝国崩塌，从来都是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董事会的那些老头子们，现在只想着捂住伤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山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高桥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高桥看着他，神情恳切的说道：“我想说的是，住友已经到了必须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了，就比如像你这样的人。”
山本的身体又开始抖了。
“我？我能做什么？”
高桥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那份交易记录的原件交给我。”
山本的脸色顿时大变。
高桥看着山本惊慌失措的样子，突然换了个话题道:“山本君，你在美国分公司干了几年了？”
“四年。”山本下意识的回道。
“四年了啊！”高桥有些感慨道，“你是从东京总部调过来的，对吧？为什么被调过来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山本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在东京的时候，他曾经提醒过公司，滨中的仓位太大，风险太高。结果呢？就被边缘化，被发配到海外。
商社需要一个帮他们赚钱的人，而不是一个时刻提醒他们风险的人。
“你在住友干了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你甘心吗？”
山本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拽紧。
“高桥先生，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高桥看着他，目光坦荡道：“我要重整整个住友商社。我要住友集团这个三百年的商业帝国，重新走上正轨。而你呢，山本君，如果你愿意帮我，以后住友商社副社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山本的呼吸彻底停了。
副社长。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他在住友干了二十多年，连董事会的门都没进去过。
高桥靠在沙发上，继续道：“你放心，我可以拿我的信誉保证，这件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保住你。不会让你成为替罪羊。”
山本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想起自己在住友的这二十多年。从最底层的职员做起，没日没夜地加班，小心翼翼地讨好上司，战战兢兢地完成每一项任务。
他以为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坐到那个位置，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看着高桥，最后下定决心道:“高桥先生，请等我一下。”
高桥点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十分钟后，山本从卧室出来，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里面是滨中在期货市场的交易记录原件，和你之前寄回总部的基本一样。这一份，更加完整。”
高桥接过信封，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交给身后的秃顶男人。秃顶男人简单翻看了一下，朝着高桥点了点头。
见到高桥起身，山本站起一旁，鞠了一躬道:“高桥先生，那就拜托了。”
高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那个秃顶男人跟在他身后。
门关上后，山本独自站在客厅里，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曼哈顿的夜色已经降临。
高桥诚坐进车里，村上直树坐在他旁边。
“社长，回酒店吗？”
高桥没有回答。他拿出刚拿到的文件，对着村上吩咐道:“挑出其中一部分无关痛痒的证据。找个可靠的人，复印一份，分别寄给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和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
村上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社长，这些真的好吗？”
高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放心，这些证据不够让滨中直接垮掉，但足够让监管机构启动正式调查。到时候我倒是看看这些人还捂不捂得住盖子。”
村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车子发动，驶入曼哈顿的车流。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高桥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住友商社，这次他志在必得。
高桥不知道，他刚走出山本的公寓，公寓楼下停着的一辆深蓝色的轿车里，一个高个金发男人，手里正举着一台长焦相机，把这一切全部拍了下来。
等高桥上车离开后，男人放下相机，掏出一旁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老板，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