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大厦将倾

1997年10月18日，纽约，华尔街日报总部

凌晨三点，华尔街日报的财经新闻编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从梦中惊醒。

电话那头是他在印尼雅加达的线人：“我手里有一份数据，你们绝对感兴趣。”

编辑揉了揉眼睛：“什么数据？”

“印尼股市过去一个月的交易记录。按公司分类的详细数据。”

编辑的困意立刻消失了大半。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发过来。”

十分钟后，他的邮箱里多了一份加密附件。打开一看，是一份长长的Excel表格，按公司代码、名称、股价涨跌幅、成交量，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一开始没什么特别，印尼股市最近跌得稀里哗啦，大部分公司都是绿色向下箭头。但当他的目光移到表格末尾时，手指停住了。

那里列着几家公司的名字，名字他不熟悉，但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他太熟悉了。

苏哈托家族。

这几家公司的股价，在过去一个月里，不仅没跌，反而逆势上涨了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不等。大盘跌了百分之七，它们涨了百分之十五。在整个印尼股市哀鸿遍野的时候，总统家族的资产却在稳步增值。

编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总编的号码。

“头儿，有大新闻。”

上午七点，华尔街日报网站

一条头条新闻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首页上。

《独家：印尼股市的“双轨制”——散户在亏钱，总统家族在赚钱》

文章用一组醒目的数据开篇：过去一个月，雅加达综合指数下跌百分之七，外资流出超过二十亿美元，散户平均亏损百分之十五。但与此同时，与苏哈托家族有关联的几家公司，股价平均上涨百分之十八。

文章附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普通散户持仓的股票走势，是一条陡峭的下坡线。右边是总统家族公司的走势，是一条稳步上扬的爬坡线。

两条线，一个向下，一个向上，对比鲜明得近乎有些荒诞。

记者在文中写道：“在印尼政府高调宣称尊重市场、保护投资者的同时，市场却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一边是普通投资者在流血，一边是权力核心的家族在增值。这究竟是市场规律，还是另有隐情？”

文章没有直接下结论，但每一个读到它的人，脑子里都会浮现出同一个词：操纵。

消息像病毒一样疯狂传播。彭博社、路透社、CNN、BBC，不到一个小时，全世界都看到了这条新闻。

上午八点，华盛顿，CFTC总部

局长克莱恩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华尔街日报那篇报道。

他看了一遍后，又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这苏哈托，胆子也太大了。”他喃喃自语道。

秘书敲门进来：“局长，国际证监会组织来了电话，问我们怎么看印尼的事。”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对比图，想了很多。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美国监管机构正式介入印尼的机会。一个让他在华盛顿政坛上再添一笔政绩的机会。

“帮我准备一份声明，半小时后发布。”

上午八点三十分，CFTC紧急新闻发布会

克莱恩站在讲台上，面前的记者席座无虚席。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印尼股市的异常情况，我们已注意到相关报道。这种行为，比泰国此前的金融管制更加恶劣。泰国至少是在明面上搞管制，而印尼是在暗地里操纵市场，用国家资源为少数人谋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这是典型的市场操纵行为。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将联合国际证监会组织、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对印尼股市的异常交易行为展开正式调查。我们呼吁印尼政府配合调查，给国际市场一个交代。”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克莱恩局长，您认为印尼政府是否参与了操纵？”

“这次调查是否会影响到美国对印尼的经济援助？”

“您预计调查需要多长时间？”

克莱恩没有回答，剩下的就交给这些记者自己想象吧！

上午九点三十，纽约，龙门资本

戴维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是那条刚刷新的新闻。他盯着克莱恩那张严肃的脸，又看了看那篇关于印尼总统家族公司的报道，脑子里那些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突然全部串了起来。

他突然一拍大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陈啸的办公室。

“老板！我明白了！”

陈啸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无语的看着他道：“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为什么你之前不让我碰苏哈托家族的股票！”戴维一屁股坐在陈啸对面，“这件事可能跟苏哈托无关，但是你这手一出，不管他做没做，都说不清了。”

陈啸放下咖啡杯，看了他一眼道：“总算不是太笨。”

戴维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老板，你这局布得也太深了，印尼这盘棋，已经彻底没救了。”

陈啸放下咖啡杯，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戴维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去干活。”陈啸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时机差不多了，准备开始动手了。”

戴维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陈啸叫住他：“记住，这次不要留手。我不想看到印尼股市还有任何反弹的余地。”

戴维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10月19日，雅加达，印尼总统府

苏哈托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来自央行：外汇储备已跌破一百五十亿美元，过去一周消耗了超过三十亿。

一份来自股市监控中心：雅加达综合指数昨天暴跌百分之八，收在五百七十五点，创下三年新低。外资单日净流出超过十亿美元。散户开户量暴跌，平仓量激增。

一份来自外交部：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的问询函、国际证监会组织的关切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质询函，三份文件摞在一起，厚厚一叠。

苏哈托拿起最上面那份问询函，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文件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优素福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前天更加难看。他的眼袋下垂，嘴唇干裂，几天时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总统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苏哈托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优素福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发抖。

“股市现在什么情况？”苏哈托问。

“开盘又跌了。”优素福的声音很低，“开盘价五百六十，现在已经跌到五百四十了。卖盘还在增加，散户平仓的速度比昨天还快。我们之前那些措施，已经完全没有效果了。”

苏哈托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华尔街那边的情况呢？”

“他们已经开始进场了，昨天一天就有五亿空单。”

苏哈托靠在椅背上，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华尔街日报的报道、克莱恩的声明、国际监管机构的调查、外资的疯狂撤离、散户的恐慌性平仓，现在华尔街那些秃鹫又开始进场了。

他睁开眼，看着优素福：“还有别的消息吗？”

优素福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这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紧急贷款方案。他们说，如果我们想获得援助，必须接受一揽子改革条件。包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包括让印尼盾自由浮动、取消政府对股市的干预、以及……允许外资控股印尼的银行和企业。”

苏哈托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由浮动，印尼盾会崩。取消政府干预，股市会崩。允许外资控股，印尼的经济命脉就会落入外国人手里。搞不好他这个总统，也当到头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这次玩砸了，现在已经无力回天了。

“你先出去吧。”他的声音很低，“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优素福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苏哈托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沉思良久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当天晚上，雅加达，苏哈托的私人官邸

客厅里灯火通明。苏哈托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他的几个子女。

长子西吉特，次子班邦，三子托米，还有长女西蒂。他们都是苏哈托家族商业帝国的主要掌控者，手里攥着数百家公司的股份。

苏哈托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良久后才开口道：“印尼这个烂摊子，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客厅里所有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苏哈托继续开口道:“现在开始，把你们名下的优质资产开始转移。股票卖掉，换成美元，存到海外账户。不动产也处理掉，能卖的就卖，卖不掉的转让给信得过的人。银行里的钱，全部转到新加坡、瑞士、开曼的账户。速度要快，不要留下痕迹。”

几个子女面面相觑。

西吉特忍不住问道：“父亲，有这么严重吗？”

苏哈托看着他，有些怅然道：“股市已经崩了，外资在跑，散户在跑，连我们自己人都在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那些条件一旦实施，印尼的经济就不再由我们说了算了。”

他低咳一声，继续道：“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班邦皱着眉：“可是父亲，如果我们这么做，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外面的人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苏哈托打断他，“重要的是，这个家族不能倒。只要家族还在，钱还在，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道：“去吧。尽快处理完。”

几个子女不敢反驳，站起身陆续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苏哈托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远处，雅加达的灯火还在亮着，但很快就要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