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索罗斯的改变

1999年1月21日，华盛顿，美联储总部会议室

众人散去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长条橡木桌上的咖啡杯还没有收走，残液在杯底泛着暗褐色的光。

格林斯潘坐在主位上，没有动。索罗斯坐在长桌右侧的角落里，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沉默相对。

过了好一会儿，格林斯潘终于开口了。

“乔治，现在人都走了。说说吧，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索罗斯没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开口道:“艾伦，你觉得欧元为什么能诞生？”

格林斯潘眉头微微皱起，他不喜欢这种卖关子的行为。

索罗斯没有管他什么表情，继续说道：“欧洲人搞同盟这么多年，从煤钢联营到欧洲共同体，从欧洲共同体到欧洲联盟，从欧洲联盟到单一货币。一步一步，走了一个多世纪，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为什么？因为他们想摆脱对美国的依赖。政治上的依赖，军事上的依赖，经济上的依赖。”

他靠向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格林斯潘。

“政治和军事上他们目前还无法摆脱对美国的依赖，但是经济上可以，欧元就是他们摆脱美国依赖的一次尝试。”

格林斯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有些不耐烦的开口道：“乔治，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可以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索罗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艾伦，其实我有一个打击欧元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什么办法？”格林斯潘问。

索罗斯慢慢吐出两个字。

“战争。”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格林斯潘的手停在桌面上。他盯着索罗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乔治，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索罗斯的语气依旧平静，“艾伦，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据我所知美国对南联盟已经不满很久了。那块地方，是冷战时期最后一块残骸，也是美国想要彻底结束冷战的最后的阻碍。”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继续道：“北约东扩，波兰、匈牙利、捷克，一个接一个加入。南联盟是最后一块没被收编的地盘。只要把那块地方打下来，俄罗斯就会被彻底挤出东欧。从波罗的海到黑海，整个欧洲东线，将全部是美国的势力范围。”

格林斯潘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索罗斯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一旦战事开启，资本会迅速回流美国。欧洲的资本，亚洲的资本，中东的资本，全部会往美国跑。欧元？那时候谁还会关心欧元？它会跌，会一路跌，跌到欧洲人自己都怀疑这个东西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收回目光，看着格林斯潘：“艾伦，这就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利率，不是汇率，不是那些经济学课本上讲的技术手段。是战争。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钱放在欧洲不安全。”

格林斯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长条桌对面的墙上挂着的那幅亨利·福特年轻时的肖像，正默默注视着会议室里的两个人。

良久，他才开口道:“乔治，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政治这么有研究了？”

索罗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还有一点点自嘲。

“艾伦，香港那场失败，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以为，金融市场是独立的，是自洽的，有自己的运行规律。只要看懂经济数据，看清市场趋势，就能赢。”

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但我错了。那次失败告诉我，政治有的时候可以改变一切。所以，我改了。我现在知道，在金融市场，光懂经济规律是不够的。还要懂政治，懂人心，懂那些藏在数据背后的东西。”

格林斯潘看着他，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问道:“乔治，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最近在做多欧元。如果你说的这个计划真的推进，欧元肯定会大跌，你的多单会亏得一塌糊涂。你图什么？”

索罗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格林斯潘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狡黠，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虔诚。

“艾伦，我今年六十九岁了。”他的声音很轻，“我赚了很多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我狙击过英镑，做空过泰铢，在香港输过也赢过。但你知道我这些年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吗？”

格林斯潘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在金融市场赚快钱，靠的是信息、技术、胆量。但想走得远，靠的是政治正确。有些事，不能用钱来衡量。做多欧元的那点损失，比起美国的长远利益，不值一提。”

他看着格林斯潘最后道:：“艾伦，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格林斯潘慢慢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乔治，你的建议我收到了，我会向国会汇报。”

索罗斯点了点头，也站起身。

两人没有握手，没有告别。

格林斯潘走后，索罗斯独自在会议室里又站了一会，然后才把桌上那份关于欧元汇率的文件慢慢合上，放回公文包。

他拎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走进电梯，按下底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时，他对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他知道自己变了。从香港失败的那一刻起，他就变了。以前的他，只相信金融市场的基本运行规矩。而现在的他，已经学会了直接用政治影响金融。

冷知识:（历史上这段时期索罗斯在香港和俄罗斯损失惨重，然后他开始热衷于政治，科索沃战争他真游说过。总之，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反身性理论，说不定能读懂这个人。）

另外一边，华盛顿街头，陈磊把车停在了一个红绿灯路口。雪越下越大，大片雪花接连糊在前挡风上，雨刮器不停左右往复，刮雪时伴着细碎的咔咔闷响。

陈磊透过后视镜看了陈啸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表哥，国内来电话了。”

陈啸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问道:“什么时候？”

“就在你在里面开会的时候，王部长亲自打过来的。”陈磊的声音放低了些，“他说有点麻烦，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问你方不方便在香港见一面。听语气好像很急的样子！”

陈啸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你安排一下。”

“什么时候？”

“下周吧，刚好我有事需要给他们提个醒。”陈啸想了想回道。

陈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车子发动，驶入车流。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华盛顿的街景在白色的幕布中渐渐模糊。

一场复杂的全球博弈，就此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