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杯弓蛇影

1999年1月28日，星期四，香港

一月末的香港，海风里还带着冬末的凉意，但阳光已经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下来，照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陈啸的车在皇后大道中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旧式洋楼前。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深色夹克表情警惕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陈磊先下车，和门口的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微微点头，拉开门。

陈啸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跟着陈磊往里走。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第二道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王部长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皮夹克，比上次见面时头上多了不少白发，但精神看上去还算不错。

看到陈啸进来，他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伸出手道:“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啸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道：“王部长，久等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王部长的目光在陈啸脸上停了一下，开口道:“陈先生，首先我要代表国家，感谢你在香港金融保卫战中的贡献。没有你的情报和分析，这场仗不可能赢得这么漂亮。”

陈啸摇摇头，语气轻松道:“王部长，感谢的话就不用再说了。那场金融战我没可没有少赚。我的功劳很小。真正出力的，是香港金管局，是那些在香港坚守的大家族，还有全世界各地的海外华人。”

他抬起头，看着王部长：“那些在战争最困难的时候，进场救世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

王部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场仗，确实不是一个人的功劳。”他叹了口气，“但无论如何，你的贡献，我们不会忘记。”

陈啸摆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王部长，你这次这么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王部长的表情开始变得认真起来。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茶几上。

“陈先生，你知道中国加入WTO的谈判，已经进入尾声了吧？”

陈啸点点头：“知道。快的话，明年应该就能正式加入了吧，”

王部长摇了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啊！加入WTO，我们承诺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开放金融市场。银行业，是对外开放的重点。四大国有银行，必须上市。这是承诺，也是压力。”

陈啸端起桌上的茶杯，吹开碎末，轻抿一口，没有搭话。

王部长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改革开放这二十年，国企改革一直在推进。这个过程里，银行积累了大量坏账。加上这次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四大行的坏账率……现在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三十五。而想要成功IPO，最多允许的坏账率是百分之五到十五之间。”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

陈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个数字，他早就知道。

“所以，上市难度很大？”他问。

“非常大。”王部长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坏账率，放在任何一个国际市场上，都是不可接受的。上市的路，走不通。”

陈啸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淡淡道:“那就把这些坏账剥离开不就行了。”

王部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成立资产管理公司。”陈啸慢慢坐直了身体，“把四大行的不良资产剥离出来，打包卖给资产管理公司。银行手里的坏账清空了，资产负债表干净了，上市的路就打通了。”

说完，他想了一下，继续道：“这些资产管理公司，可以由政府出资设立，也可以引入社会资本。不良资产的处理，可以分期分批，不必急于一时。银行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账面上的坏账清掉，让报表好看。”

王部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顿时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陈先生，不瞒你说，这个方案，我们已经在准备了。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很快就会挂牌。工农中建，每家对口一家。把坏账从银行剥离出来，让银行轻装上阵。”

陈啸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陈啸又看了王部长一眼，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王部长的表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剥离坏账是第一步。但上市之后呢？”他看着陈啸，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陈先生，你是知道的。这次香港金融保卫战，我们虽然赢了，但过程有多惊险，你比我清楚。索罗斯那帮人，只是暂时退却，不是认输。下一次，他们还会再来。”

“四大行上市之后，股价就是公开的了。如果到时候华尔街那帮人，像狙击香港一样狙击四大行，我们怎么办？”

陈啸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

现在他们不是担心坏账的问题，是没有信心。王部长这是被索罗斯搞怕了。香港那场仗，虽然赢了，但过程太惊险，差一点就满盘皆输。现在轮到四大行上市，他担心同样的剧本会再演一遍。

“王部长，你太过杞人忧天了。”陈啸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空头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王部长有些疑惑不解的看向陈啸。

陈啸继续道：“四大行上市，是由政府直接持股的。流通盘本来就不大。做空需要借券，券从哪里来？政府不会把股票借给空头。机构手里的股票，大部分也是长期持有。市场上能借到的券，少之又少。没有券，他们拿什么做空？”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空头最怕的就是流通性丧失。没有弹药，他就是扛着火箭大炮，那和拿着烧火棍没有什么区别。”

王部长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四大行上市，本质不是融资。四大行不缺钱。上市的目的，是改革，是转制，是让银行变成真正的市场主体。股价涨跌，不影响银行的正常经营。储户不会因为股价跌了就去挤兑，企业不会因为股价跌了就还不上贷款。”

他竖起一根手指：“资本市场的那套游戏规则，不适用于四大行。因为它们不是普通的上市公司。它们的背后，是国家信用。只要严守这一点，空头就翻不出多大浪花出来。”

这下，王部长的表情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出了口气。

“陈先生，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他放下杯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华尔街那帮人，把我搞得有点杯弓蛇影了。”

陈啸也跟着笑了笑。

“谢谢你，陈先生。”王部长的语气真诚，“每次遇到这些难题，都要麻烦你。”

“不用谢。”陈啸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然后他突然话锋一转道:“王部长，最近你关注过欧元吗？”

王部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关注过，但是不多，这件事不是我们现在能够直接参与的。我们现在的重心，还是放在加入WTO上。”

陈啸叹了口气道:“现在不是你们想不参与就能远离的了。美国不会让欧元安稳地成长。一个统一的欧洲，一个可以挑战美元的货币，不符合美国的利益。以我对华盛顿那帮人的了解，这次可能不是金融战那么简单了，可能会爆发真正的战争。”

王部长脸色顿时大变，忽得站起身道:“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