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还不够

1999年6月7日，纽约，高盛总部。

顶层会议室里的气氛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一个月前是试探、是算计、是互相掂量筹码。今天不同，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柯恩靠在椅背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慢悠悠的喝着。

约翰逊埋头看着一份文件，偶尔用钢笔在文件上标注一下，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哈里森和施瓦茨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正讨论着什么，两人中间摊着一份《华尔街日报》，头版标题是“互联网IPO热潮持续升温，纳斯达克指数再创新高”。会议室里时不时传来两人畅快的笑声。

陈啸推门走进来时，四个人看向他，然后同时站了起来。

“陈，好消息。”柯恩第一个迎上去，咖啡差点洒在袖口上，“Pets.com的路演昨天刚走完波士顿，现场来了超过三百个机构投资人，会场座位不够，有人站在后排听了一个半小时。我们高盛承销部的人说，这是他们三年来见过散户询价最踊跃的一单。”

约翰逊接过话头，语速比平时明显快了半拍：“摩根士丹利这边也不差。Ariba和VerticalNet两家都超额认购了三倍以上，VerticalNet的发行价区间已经从十二到十四美元上调到了十四到十六。我们昨天下午开了内部定价会，团队一致认为挂牌首日涨到二十五美元以上没有任何问题。”

哈里森把那份《华尔街日报》往陈啸面前推了推：“美林做的iVillage，女性社区概念，广告收入增速连续三个季度跑赢AOL女性频道。路演走了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波士顿四个城市，机构认购意向已经超过了发行规模的四倍。我们正在考虑是否要启动绿鞋机制。”

施瓦茨依旧是最后一个开口，声音虽然不紧不慢，但是明显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雷曼的ETRADE和TheStreet.com，在线经纪加财经信息，两个概念叠加。ETRADE的散户申购已经破了雷曼零售业务的纪录。我们内部估计，上市首日涨幅不会低于百分之四十。”

柯恩把咖啡杯搁在桌上，双手摊开：“陈，截至目前为止，龙门资本领投了大约二十家公司。我们四家投行同步推进IPO，最快的一批下周就要挂牌了。市场现在对互联网概念的追捧，老实说，我做这行二十年都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在发光。

陈啸目光扫了几人一眼，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陈，你这是怎么了？”柯恩试探着喊了一声。

陈啸抬起头看着四人，慢慢开口道:“我觉得现在的热度还是不够。”

四个人的笑容同时凝固了。

约翰逊把手里那支没盖帽的钢笔放下，一脸不可思议道：“还不够？三倍认购、四倍认购、散户询价破纪录，你觉得这还不够？”

陈啸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不够。路演火爆、认购超额、上市首日暴涨。这些东西只能吸引那些已经在关注互联网的人。我要的是那些从来不碰科技股、从来没开过股票账户、从来不看纳斯达克指数的人，把钱从床垫底下掏出来投进互联网。”

“我要的是教堂里的牧师在礼拜天讲完道之后跟教友说‘买点互联网股票吧’。我要的是理发师给你剪头发的时候嘴里聊的不是八卦新闻，而是.com。”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柯恩眉头紧拧道：“那你的意思是？”

陈啸把双手放在桌面上，继续道:“现在讲的故事，还不够精彩。”

约翰逊立刻接话道：“那什么样的故事才算精彩？”

陈啸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挑战霸主的故事。”

四个人脑子里像是某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陈啸慢悠悠的开口道:“任何地方、任何人，都爱看这种故事。大卫对歌利亚。弱者挑战巨头。新秩序推翻旧王朝。从荷马史诗到好莱坞剧本，人类对这类叙事的痴迷程度，几千年没变过。”

冷知识:大卫对歌利亚取自《圣经·旧约》，西方经典挑战强权的故事。有兴趣的可以去查一下。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大家都应该知道吧？

约翰逊推了推眼镜：“可是这次IPO的项目里，不是已经有这种公司了吗？GoWorld对标雅虎，还有好几家电商公司对标亚马逊和eBay……”

“这些算什么巨头？”陈啸直接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屑，“雅虎市值三百亿，听起来不少，但放在整个美国，它连福特汽车的零头都不到。eBay一百五十亿，还不如宝洁旗下一个剃须刀品牌的年营收。亚马逊二百二十亿市值，但沃尔玛的市值可是两千五百亿。你告诉我，大卫挑战一个还没长大的歌利亚，观众会兴奋吗？”

没人回答。

陈啸看着四人，开始加重语气道：“你们知道真正的巨头是什么公司吗？是福特。是通用汽车。是波音。是可口可乐。是沃尔玛。”

“还有微软。”陈啸最后补充道。

陈啸说完，会议室里气氛彻底变了。有某种东西正在从空气里慢慢沉淀下来，就像暴风雨前骤然下降的气压。

半晌后，柯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凝重道:“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说要把互联网这个概念的边界推向所有行业。你是想要让市场相信互联网公司可以干掉一切传统巨头。”

“对。”陈啸说，“要让他们相信，互联网不是一个行业，是一股可以颠覆所有行业的力量。零售、制造、金融、医疗、能源，没有哪个领域能逃得掉。任何一家传统巨头，明天都可能被一家现在还在车库里的.com公司干掉。这才是我们要讲的故事。这才是能把全美国甚至全世界钱都吸进来的故事。”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更长时间。

柯恩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摩挲着。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陈啸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问道:“怎么？柯恩，你有什么想法？”

柯恩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道:“陈，说到微软。我还真知道有这么一家还没有上市的公司，它的所有业务，全部直接对标微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