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真正的故事

1999年6月7日，纽约，高盛总部。

柯恩说完，会议室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对标微软？”约翰逊第一个出声，语气里七分好奇三分怀疑，“柯恩，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微软的市值上周刚破五千亿美元，比尔·盖茨一个人身价就顶整个通用汽车。什么样的公司敢拿自己对标微软，这不是在找死吗？”

柯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书柜前，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资料走回来，搁在会议桌中央。

“这家公司叫VALinux，全称VALinuxSystems，1993年成立，创始人叫拉里·奥古斯丁，斯坦福计算机系毕业。他们公司的主业务是预装Linux操作系统的服务器和工作站，直接替代微软WindowsNT和SunMicrosystems的Solaris。”

他把资料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Linux，你们可能不太熟。一个芬兰大学生写的开源操作系统内核，源代码全部公开，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下载、修改、分发。全球几万名程序员在自愿维护和更新这个系统。VALinux的商业模式就是在这套免费的操作系统上做增值服务。把Linux优化适配到企业级服务器硬件上，打包成一体机卖给客户，价格只有微软系服务器的一半。”

柯恩用手指在资料上点了两下：“1998年，甲骨文和IBM先后宣布旗下数据库和服务器产品线全面支持Linux。英特尔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做Linux的芯片兼容性测试。红帽软件去年上市之后股价翻了五倍。很多科技巨头已经开始在这个赛道下注了。”

约翰逊听完，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敲了两下：“一半的价格？那微软的授权费怎么算？WindowsNTServer的企业授权费一台就要好几百美元，再加上SQLServer和Exchange。一家中型企业光是微软的软件授权一年就得花几十万美元。如果Linux真能做到同等性能……”

柯恩笑着点头道:“所以他们的口号是替代微软。记住，不是和微软竞争，是替代微软。”

“奥古斯丁去年在LinuxWorld大会上做过一场演讲，开场第一句话就是:‘微软的商业模式是把用户锁在笼子里按月收费，我们的商业模式是把笼子拆了，钥匙免费发。”

哈里森和施瓦茨对视了一眼。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故事。”哈里森说，“但微软不是雅虎。雅虎只是一个门户网站，微软是PC时代的操作系统霸主。Windows的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九十，Office的份额更高。企业客户的IT架构全是微软生态，换系统的迁移成本不是价钱问题，是命根子问题。一家公司要把所有服务器从Windows转到Linux，等于把所有后台系统全部重写一遍。这个故事讲得动吗？”

柯恩正要开口，陈啸抬手拦住了他。

“故事讲得动讲不动，等见到人再说。你们觉得呢？”

约翰逊把钢笔帽捡起来盖回笔尖，点头道：“可以见。Linux这个概念目前在华尔街还很新，大部分基金经理连Linux和Windows的区别都搞不清楚。但甲骨文和IBM已经入局了，说明技术上有可行性。如果奥古斯丁真能把故事讲清楚，这个项目的想象空间比我们手头这些电商和门户都大。”

哈里森点头：“美林这边没问题。Linux是个新东西，市场教育成本虽然高，但一旦炒起来，涨幅空间会非常大。”

施瓦茨简短地附和了一句：“雷曼也没问题。”

陈啸看向柯恩:“那就尽快安排吧！”

“明白，我今天就联系奥古斯丁。”柯恩说。

两天后，高盛总部，同一间会议室内。

拉里·奥古斯丁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五个人已经在等他了。陈啸坐在主位，四大投行的代表分坐两侧。

奥古斯丁大概四十五岁，个头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腕上戴着一只老款的卡西欧电子表。

在满屋子百达翡丽和劳力士中间，那块塑料表带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服务器机房里钻出来就直接赶了飞机。

“奥古斯丁先生，请坐。”柯恩站起来引他入座。

“谢谢。”奥古斯丁在陈啸正对面坐下，没有任何拘谨，往椅背上一靠，扫了一眼在场的五个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啸脸上，停了两秒。

“陈先生，久仰。”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有格雷格那种刻意的奉承，也没有马克那种紧张。

陈啸点了下头：“奥古斯丁先生你好，我们直接开始吧。”

奥古斯丁没有掏笔记本电脑，没有拉白板。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开始说话。

“VALinux做的事情很简单。生产预装Linux操作系统的企业级服务器，卖给那些不想继续给微软交税的公司。我们的服务器价格是微软系同类产品的百分之五十到六十。性能相当，稳定性更高，安全漏洞更少。因为Linux是开源的，全球几万名开发者在帮我们找bug、打补丁、优化代码。微软的工程师团队再大，大得过全世界吗？”

他的语气异常笃定，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自信，没有丝毫表演的成分。

“1998年全球服务器操作系统市场份额，微软WindowsNT占百分之三十八，SunSolaris占百分之二十一，各种Unix占百分之二十，Linux只占百分之三。但是Linux的年增速是百分之两百一十。在这个增长速度下，三年后它会超过Unix，五年后它就能赶超微软。”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

“所以我的口号很简单：替代微软。而且不是五年后替代，是现在就开始替代。每一台VALinux服务器卖出去，微软就少一个客户。这是我们的商业模式，也是我们的使命。”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柯恩、约翰逊、哈里森和施瓦茨都看着陈啸。

陈啸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奥古斯丁先生，你的故事很好。但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故事少了点什么？”

奥古斯丁有些疑惑的问道:“陈先生，您指的什么？”

陈啸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把市场份额、增长率、客户结构、竞争格局都说得清清楚楚。这很好。但是你要知道，市场上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懂这些。你跟他们说Linux要替代微软，他们说不定连Linux怎么拼都不知道。你跟他说微软要完蛋，他们会觉得你疯了。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你的股票会不会涨。”

奥古斯丁沉默了几秒，然后谨慎地开口：“陈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的故事，需要一个高潮。不是市场份额，不是技术指标，而是股价。股价本身就能成为最好的故事。股价暴涨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所以我有一个要求。”陈啸道。

“您请说。”

“VALinux的发行价，不能太高。”

奥古斯丁的眉毛动了一下。柯恩、约翰逊、哈里森和施瓦茨同时屏住了呼吸。

“陈先生，您的意思是压低发行价？”奥古斯丁问。

“对。压到市场预期以下，压到华尔街分析师都会觉得这家公司被严重低估的程度，压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觉得便宜得离谱的程度。”

奥古斯丁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陈啸的意思，发行价越低，上市首日的涨幅空间就越大。而IPO的媒体关注度，很大程度取决于首日涨了多少。首日涨百分之三十，没有人会记住你。首日涨了三倍，全世界的财经媒体都会把你的logo放在头版。

“陈先生，我能接受。”他抬起眼睛，“VALinux是一家有使命的公司。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这家公司，知道Linux。如果压低发行价能让这个目标更快实现，我愿意。”

陈啸站起身，伸出手道:“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奥古斯丁也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又朝其他几人点头示意一下，走出了会议室。

奥古斯丁走后，柯恩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问道：“陈，你要知道压低发行价，会让我们少赚很多，最后全部便宜了那些投资人和散户。”

陈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三人。慢悠悠地开口道:“这点损失对于我们能够得到的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四双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如果VALinux上市当天，股价不是涨百分之三十，不是涨百分之五十，不是翻一倍。是涨五倍。涨十倍。你们说会发生什么？”

柯恩的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杯碰翻。

陈啸继续道:“我来告诉你们会发生什么，第二天所有媒体都会疯狂的，《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CNBC。甚至全美国的人，不管他炒不炒股，不管他用不用电脑，都会知道有一家叫VALinux的公司，一天之内股价翻了十倍。”

他站起身，手撑在桌沿上，声音明显开始升高道:“然后所有人都会问一个问题，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答案是替代微软。替代全世界市值最高的公司。然后他们又会问，那还有没有别的公司也在替代谁？有。Pets.com在替代宠物店。iVillage在替代女性杂志。ETRADE在替代传统券商。GoWorld在替代雅虎。每一个赛道，都有一家.com公司在试图颠覆原来的霸主。”

他直起身，摊开双手。

“到那时候，互联网就不是一个行业了。是一场运动。是一场革命。所有人都会冲进来，散户、机构、养老金、大学基金、甚至教会的捐款箱。他们不是为了研究技术或者分析财报，他们只是为了不错过下一家一天翻十倍的公司。”

陈啸转向柯恩，有些鄙夷道:“你们手里那些IPO，现在三倍认购、四倍认购，上市之后还要靠做市商托市来维持流动性。但只要VALinux这个神话炸开，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散户会自己排着队冲进来，把认购表填满。而你现在你却在告诉我，你舍不得这点承销费？”

这次，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柯恩盯着陈啸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道:“陈，对不起。是我们的目光短浅了。你放心，以后一切按照你的计划来。我们不会再随便质疑你的决定。”

其他三人也同时点了点头。

陈啸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说这些没有意义，你们还是尽快行动起来吧。毕竟时间就是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