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全民热潮
2000年1月3日,星期一。新世纪的第一个交易日。
宾夕法尼亚州,伯利恒市。
弗兰克·穆勒坐在自家门廊的折叠椅上,脚边搁着一个开了口的黑色垃圾袋,里面塞满了他从工厂带回来的个人物品,一双包钢劳保鞋、三双没拆封的隔热手套、一个用了十二年的不锈钢保温饭盒。
上个星期五,伯利恒钢铁厂正式关闭了最后一条热轧生产线。他在这条线上干了二十二年,从Reagan时代一直干到了Clinton时代,从助理操作员干到班组主管。
现在那台比他房子还大的轧钢机停了,厂房里安静得像一座被搬空的教堂。而他拿到的东西只有六个月遣散费和一张再就业培训登记表。
隔壁邻居吉姆的皮卡车停在栅栏外面。吉姆从车窗里探出头:“弗兰克,今天有招聘会。艾伦镇那边有个沃尔玛配送中心在招夜班叉车工,十五块一小时。我开车带你去。”
弗兰克没抬头。他面前摊着一份从便利店买来的《投资者日报》,翻到的是第三版。上面印着一张占据半个版面的折线图,标题写着“纳斯达克指数——十年牛市才刚刚开始”。
旁边配着一篇专栏,标题叫《为什么你不需要一份工作也能在2000年赚钱》。
“你去吧。”弗兰克说,“我不去了。”
吉姆摘下墨镜,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去了?你找到别的工作了?”
弗兰克把报纸折起来,指了指第三版那篇专栏:“你看过这个没有?”
吉姆从车窗里探出身子扫了一眼:“那是股票。那是华尔街的人玩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妹夫去年把攒了五年的存款投进了一家叫Pets.com的公司。五个月翻了三倍,三倍,吉姆。”弗兰克站起来,拿着报纸走到皮卡车旁边,手指戳在那根纳斯达克走势图上,“我算过了,我的遣散费加积蓄,加起来有一万八千美元。放在银行一年利息不到四百美元。如果扔进股市,运气好的话一年后就是五万四千美元。”
“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弗兰克把报纸卷起来塞进夹克口袋,“反正我已经失业了。互联网让我没了工作,那就让互联网给我养老。他妈的,这才叫公平。”
吉姆摇了摇头,踩下油门走了。
弗兰克坐回门廊折叠椅上,从垃圾袋里翻出那个不锈钢保温饭盒,把里面最后一块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
他嚼着三明治,把《投资者日报》翻到ETRADE的开户广告那一页,拿起铅笔,在“最低开户金额1000美元”旁边画了一个圈。
当天下午,他走进艾伦镇唯一一家有联网电脑的公共图书馆,用那一万八千美元买入了GoWorld、VALinux和Ariba。他不懂什么叫门户网站,什么叫开源操作系统,什么叫企业采购软件。他只知道,这些名字后面都带着“.com”。而.com,就是钱。
新泽西州,爱迪生市。
汤姆·卡希尔坐在公司停车场里,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仪表盘上那张刚发的季度绩效考核单被他揉成了一个纸团。纸团上印着几个字:“整体评分:不合格”。
他在AT&T干了九年,从长途电话业务部的基层客户经理做到中区企业服务组副组长。九年零三个月,没有迟到记录,没有投诉记录,连续三年被评为部门最佳客户经理。
去年AT&T把长途电话业务拆分,他所在的部门被划给了一家新成立的子公司。上个月新老板从亚特兰大飞过来开季度会,把他叫进办公室,门没关就开始骂他。
“你这三个月开发了几个新客户?三个。你知道互联网公司三个月能烧掉多少钱、拿到多少用户吗?他们的用户增速是你的几万倍。你的脑子还活在电话时代。醒醒吧,汤姆。电话时代结束了,互联网时代来了。你要么跟上,要么滚蛋。”
汤姆从方向盘上抬起手,把那个纸团捡起来,慢慢展开。纸团背面他早上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互联网基金,年初至今收益率,纳斯达克100指数,+86.4%,标普500指数,+19.8%,AT&T员工持股计划,+4.2%。”
他已经在地下车库里停了整整二十分钟。引擎早已经凉了,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他又在脑子里把这几行字过了一遍。
他们家现在有两笔贷款,一笔是房子的,一笔是他老婆去年回学校读护理学位时贷的学生贷款。
他算过,如果继续只靠AT&T的工资和那点员工持股,还清所有贷款需要十二年。但如果把积蓄投进互联网基金,按去年的收益率算,只需要三年。
他拿出手机,拨了他私人理财顾问的号码。
“喂?我是汤姆。我想把401k账户里的钱全部转出来,买那个科技主题基金,不是部分,是全部。对,我知道提前支取有罚金。对,我知道这不符合资产配置原则。你听我说,我的老板上周骂我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既然互联网这么好,你自己投了没有?’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去年投了二十万,现在已经变成五十六万了。’对,就这样。全部。”
芝加哥,伊利诺伊州。
“雷诺兹办公用品公司”的招牌在密尔沃基大道上挂了四十七年。道格·雷诺兹是这家公司的第三代老板。
他爷爷1948年靠一台二手印刷机起家,给芝加哥北区的律师事务所印信纸信封。他父亲把业务扩展到办公家具和文具批发。道格接手后把公司搬进了密尔沃基大道上这栋三层砖楼,一楼是展示厅和仓库,二楼是财务和客服,三楼是他自己的办公室。
而现在这栋楼里只剩下三个人,他自己,一个会计,一个仓库管理员。
道格坐在三楼办公室里,门没关。会计波琳拿着一叠账单走进来,放在他桌上。
“这个月能付的都在这里了,剩下十四家供应商我得打电话让他们再宽限三十天。斯塔普斯那边的区域销售经理上午又打了一次电话,说如果我们下个季度还不转型做线上B2B平台,他们就把芝加哥北区的独家经销权收回。”
“线上B2B平台?”道格把钢笔往桌上一扔,“我一个卖纸的,做什么线上B2B平台?”
波琳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每个月还能做到三十八万的营收。”道格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1965年芝加哥商业协会颁发的“年度最佳中小企业”奖状前,“然后.com来了。先是亚马逊开始卖办公用品,然后是三个连仓库都没有的大学生搞了个批发网站。他们从经销商手里拿货,加价百分之三就卖,亏钱卖。亏钱。你能理解吗?我卖一箱复印纸赚一块五,他们倒贴三块。”
“我们也可以做网站……”
“我做了。”道格打断她,“去年花了三万块请人做了一个。上线两个月,一共卖了四百块钱。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亚马逊的网站上,客户搜‘复印纸’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他们自营的产品,价格比我进价还低。他们说这叫抢占市场。我怎么跟他们抢?把我爷爷传下来的印刷机卖了跟他们比烧钱?”
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道格和波琳同时看着那台电话,谁也没接。响了大概十声,停了。
道格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三个月前从华尔街传真过来的研报,标题是“办公用品行业的互联网颠覆:赢家与输家”。
研报第三页用荧光笔标着一段话:“传统办公用品经销商在未来五年内的市场份额预计将缩水百分之六十五。转型线上是唯一的出路。而转型线上最有效的方式,是投资互联网板块,以资本收益对冲主营业务亏损。”
道格把研报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印着摩根士丹利科技基金的申购表格。他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波琳,公司账上现在还有多少钱?”
“应付完这个月的工资和租金,大概剩九万块。”
“拿六万出来。”
“干什么?”
“买互联网股票。”道格把那张申购表格从研报上撕下来,递给她,“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日本,东京,霞关。
财务省国际局副局长野村健一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英文版《华尔街日报》和一份日文版高盛研报翻译件。
两份文件记录着同一篇文章:《千年虫危机解除,互联网科技公司成为新纪元最大赢家》。他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山田,你来一下。”
山田是国际局外汇储备管理课的课长,也是野村最信任的下属。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家美国互联网公司的名字。
“野村局长。”
“坐。”野村指了指椅子,“那个美国互联网投资方案,你看了没有?”
山田坐下,把手里的表格放在桌上:“看完了。目前全球外汇储备投资普遍以美国国债为主,虽然美国人最近加息了好几轮,但年收益率不到百分之六。互联网科技股就不一样了,去年平均回报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纳斯达克指数从年初到现在翻了一倍多。任何传统投资工具都无法与之比较。”
“那风险呢?”
“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山田用手指点着表格,语气不紧不慢,“我们判断互联网公司的亏损恰恰证明其商业模式可行。因为亏损说明公司正在把所有收入重新投入市场扩张和用户增长。利润为正反而可能意味着增长已经见顶。”
野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是财务省最懂国际金融的人之一。过去十年他经历了日本泡沫经济破裂、亚洲金融危机、日元汇率的过山车式波动。按理说,他对任何投资品都会保持本能的警惕。但他也知道日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全,是收益。
日本的银行体系坏账缠身,经济增速连年在零上下徘徊,人口老龄化速度全球第一。养老金账户的缺口每年都在扩大,国债收益率已经跌破百分之二。如果继续只买美国国债,养老金缺口永远堵不上。
而美国互联网科技股的年回报率百分之八十。就像一个写着“日本养老金解决方案”的礼物盒子,正摆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投资计划书呈报给大臣了吗?”野村问。
“还没有。先等您的意见。”
野村把高盛研报翻到思科那一页,手指点在思科的财务数据上:“这次我们不碰那些.com的公司。我们投电信设备,思科、JDSUniphase。”
山田微微一愣,抬起头有些疑惑不解的看向野村。
野村继续翻着手中的文件,开口解释道:“思科在路由器市场的全球份额是百分之八十五,毛利润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五,连续八个季度超预期。它是互联网里极少数真正盈利的公司,也是整个互联网的物理骨架,海底光缆、城域骨干网、数据中心交换机,全建立在思科的设备之上。”
说完,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手指移到JDSUniphase。
“JDSUniphase是全球最大的光纤通信设备商。互联网数据流量每增加百分之百,光纤设备需求就增加百分之三十。纳斯达克涨得越猛,互联网公司烧钱越快,数据中心建得越多,JDS的订单就越厚。”
说完,他合上文件,对着正若有所思的山田道:“记住了,山田。任何一轮产业革命,真正赚钱的永远是那些在沙漠里给淘金者卖铁锹的人。这些淘金的互联网公司可能会出问题,但是思科和JDS这些互联网时代的锄头商永远不会亏本。”
山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佩服道:“我明白了,局长。”
“记得在风险提示那一栏里加一句话。”野村说,“本次投资标的集中于电信设备领域,具备技术壁垒、市场份额和盈利能力支撑,属于互联网板块中风险最低、现金流最确定的子行业。根据美方多家权威投行研报判断,其估值溢价具有合理性,不代表泡沫。”
山田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然后他又抬起头。
“局长,这次如果大臣批了,我们准备投资多少?”
野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牙道:“一百亿美元。全部投思科和JDS,不做任何分散。我们已经错过互联网的起步阶段了,不能连着错过两轮。如果这次再跟不上,日本的养老金缺口就没有任何填补的希望了。”
山田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他的手很稳,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的线条比平时重了许多。
这样的画面在全世界各个角落里上演着。
2000年1月3日。纳斯达克指数报收4130点。在新世纪第一个交易日直接上涨百分之四点二。
这场疯狂的游戏,即将迎来最后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