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贪婪和恐惧
2000年2月3日,纽约,证券交易所
纽交所门前的铜牛雕像被围栏隔开,游客们举着相机挤在铁栏杆外面,闪光灯此起彼伏。
街对面,三个穿着印有“ILoveMy.com”字样T恤的年轻人正对着CNBC的摄像机镜头挥舞手里的股票交割单,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早上十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纽交所侧门。陈啸下车,牵着伊丽莎白走了下来。
今天他是来完成伊丽莎白的课外作业,了解父母工作的地方。陈啸想了好几天,干脆把她带到了这里。
伊丽莎白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蝴蝶胸针,是莎拉今天早上亲手别上去的。
她的一只手被陈啸牵着,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戴红白条纹围巾的杰克罗素梗。她的辫子扎得很紧,辫梢上绑着一个白色蝴蝶结。
伊丽莎白仰头看着纽交所门口排队的人群,那些人穿着西装,手里攥着文件夹,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只知道自己在圣诞节拆礼物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陈啸牵着她穿过侧门的安检通道,保安核对了他的身份信息后让开了一条路。
纽交所的交易大厅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六层楼高的穹顶下,几千个交易员挤在各自指定的交易亭里,每个人的衬衫后背都被汗浸透了。
有人站在椅子上举着电话听筒对着三米外的同事吼叫,有人把交易单揉成纸团往地上扔。铺着黄色和绿色马赛克地砖的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废纸。
场内的空气混浊而滚烫,汗味、印刷油墨味和咖啡因的焦苦味全部混在一起。头顶的电子行情板正在飞速刷新价格。纳斯达克综合指数那一栏的数字每跳一下,场内就爆发出一阵或高或低的声浪。
“爸爸,他们在喊什么?”伊丽莎白有些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了。
“他们在喊价格。就像你去商店买东西一样。每喊一次,就意味着一笔交易完成。”
“那他们为什么不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喊呢?”
陈啸蹲下来,和女儿的视线保持平齐:“因为他们被某种东西支配了,需要通过声音来发泄出自己的情绪。”
“是什么东西呢?”
“贪婪。”
伊丽莎白歪了歪脑袋。她清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妈妈教过她,贪婪就是想要得到远超自身所需的东西。
“可是贪婪不是坏事吗?妈妈说过,做人不能太贪心。”
“贪婪,是好事。也是坏事。”陈啸伸出手,替她把大衣领口上那枚被挤歪的蝴蝶胸针重新别正,“这间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为贪婪才站在这里的。贪婪能让他们更加努力的工作。”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疯狂跳动的行情板,纳斯达克指数那根绿色的线还在往上爬,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青蛇。
“但是贪婪也会让人变傻,会让人不能理性的思考问题。”
他转回头看着伊丽莎白:“所以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学会冷静的思考问题。”
伊丽莎白没太听懂,但她还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她笔记本的第一页,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母:FEAR。下面又写了一行:贪婪=好东西+坏东西。
陈啸摸了摸她的头,等她记完笔记,带着她又逛了一圈,然后走出纽交所大门。
门外,曼哈顿正午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铜牛雕像上被晒得发亮。
伊丽莎白用小手挡住了眼睛,然后歪头看着陈啸问道:“爸爸,这些人每天都会来吗?”
“我想他们会的。”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不会再来了?”
陈啸握着她的手,沿着百老汇大街往南走。路边的热狗摊前排着长队,一个骑自行车送外卖的小伙子从旁边飞驰而过,差点蹭翻一个卖花的老太太。
“等他们感到恐惧的时候。”
伊丽莎白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踩在人行道上,一、二、三、四,迈了四步才追上了陈啸一步。
“那恐惧什么时候会来?”
“就在每个人都觉得它永远不会来的时候。”
和伊丽莎白吃完午饭,陈啸才带着她回到波士顿望园。
推开前门时,莎拉正站在客厅中央的茶几旁边整理一份慈善基金会的年度报告。
“怎么样?爸爸工作的地方好玩吗?”莎拉起身接过伊丽莎白的大衣,顺手把那枚蝴蝶胸针取下来别在女儿书包上。
“好玩。那里有好多人在不停的大声喊叫,比我们去看的棒球赛还热闹。”
莎拉有些疑惑的看向陈啸。
陈啸只能老实交代道:“我今天带她去了纽交所。”
莎拉正准备开口,伊丽莎白已经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指着那一页歪歪扭扭的字母,迫不及待的对着莎拉炫耀道:“妈妈,你看,这是我今天学会的东西。”
莎拉看着笔记本上的内容,然抬起头和陈啸对视了一眼,有些嗔怪道:“你这是想让她现在就成为华尔街精英?”
陈啸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歉道:“那个,职业习惯……”
伊丽莎白对两人的对话没有多大兴趣,她现在最关心的只有笔记本上那只Pets.com吉祥物的贴纸。
“我上楼了。”她从沙发上滑下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沿着楼梯跑上了二楼。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声,“妈妈,我的贴纸快掉了,你有没有胶水?”
莎拉无奈地摇了摇头,冲楼上回了一句“书桌抽屉里有一管”,然后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陈啸。
“说说吧?你到底准备干什么?”
陈啸立马回道:“让她早点见识一下总没坏处。我听说罗斯福在伊丽莎白这么大的时候,就被带进白宫了。我这不也是想学习一下嘛!”
莎拉朝他翻了个白眼,她觉得陈啸有时候真的有点幼稚。
刚准备开口,陈啸的手机突然响了。
陈啸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一边按了接听键,一边快步朝庄园花园走去。
莎拉看着他有些狼狈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低头处理手上的工作。
陈啸刚走到门口,柯恩有些急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陈,格林斯潘今天早上在国会听证会上说,如果通胀压力继续上升,美联储不排除在三月FOMC会议上再次加息。市场已经开始反应了。”
“多少?”
“现在还不确定。但这次可能力度会很大,至少50个基点。”
陈啸走到花园的长凳上坐下,问道:“市场现在什么反应?”
“国债收益率在往上走。银行间隔夜拆借利率也跳了十几个点。最主要的是,那些杠杆加得太高的.com公司开始受不了了。我们投的那一批小公司,有几家昨天发来的内部报告,现金流只够在支撑一到两个月了。如果这时候加息,它们更加撑不住了。”
柯恩停顿了一下,陈啸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深呼吸的声音。
“有几个创始人已经开始慌了。他们问我能不能做一轮过桥融资。可是过桥融资利息现在太高了,他们借了根本还不起。他们问我那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告诉他们别慌。”陈啸的声音很稳,“现在还不到真正该慌的时候。”
电话那头柯恩急切的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明天把约翰逊他们都叫来,见面再谈吧!”
柯恩在电话那头没说话,但陈啸能听到他翻笔记本的声音。
“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
电话挂断。陈啸靠在长椅上,叹了口气。
融资成本上升,现金流枯竭,创始人恐慌。这些都是泡沫破裂前最典型的早期信号。
但现在还不是真正戳破它的时候。他还需要让这个泡沫再膨胀的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