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供需失衡
2000年3月1日，下加州，北方银行总部。
陈啸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费尔南多，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费尔南多，我问你，不管是互联网公司还是电信公司，他们现在最急需的东西是什么？”
费尔南多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钱？”
“钱只是燃料，有了燃料之后呢？”陈啸摇了摇头，“再想想。假如你现在拿到一笔融资后，第一个环节准备干什么？”
费尔南多皱起眉，想了半天才回道：“我会招人，招聘那些真正有技术的工程师。网络架构师、光纤铺设工程师、无线频谱技术员这些全部都要。”
陈啸微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桑切斯道：“桑切斯，把电脑拿过来。”
桑切斯从旁边的会议桌上拿来一台康柏笔记本电脑放在陈啸面前。开机，等待Windows98的桌面图标一个个跳出来，然后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敲了一串网址。
屏幕上跳出一个网站，蓝色为主色调，页面顶部印着一个粗体logo：Monster.com。
这是2000年初全美最大的在线招聘网站，日活跃用户超过三百万，每天新发布的职位超过五万个。
陈啸输入“软件工程师”，敲下回车。搜索结果页面铺满了整个屏幕。他往下翻，一页、两页、三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公司名字从雅虎到亚马逊，从微软到甲骨文，连一些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公司全部都在招人。
把屏幕转向费尔南多和桑切斯，手指点在搜索框里。
他把鼠标移到薪资那一栏，一个一个点开。
“硅谷，高级Java开发工程师，年薪十二万美元，加股票期权。西雅图，网络架构师，年薪十五万美元，签约奖金两万。旧金山，光纤网络工程师，年薪十三万五千美元，搬家费全额报销。圣何塞，数据库管理员，年薪十一万美元，季度奖金另算。”
他停下来，把电脑屏幕转回去面对自己，又搜了一个关键词：“网络工程师”。结果比刚才还多，薪资待遇栏的数字一个比一个离谱。
“看清楚了吗？”陈啸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面前两个人，“全美国但凡会写代码、会架设网络、会调试光纤设备的人，现在都被互联网公司和电信公司抢光了。互联网专业的应届毕业生拿到的offer比华尔街分析师还高。现在硅谷的停车场已经有人专门腾了一片空地搭帐篷，给那些从外地飞过来面试的工程师临时居住，因为周边的酒店早已经全部爆满了。”
费尔南多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喃喃道：“其实我们Avantel也急需这些人才。”
“这就是问题。”陈啸坐直身体，语速放慢道，“互联网公司和电信公司现在都在干同一件事，抢人。但这些工程师的总人数不会因为融资额翻倍而翻倍。全美国每年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就那么多，一个有五年经验的高级架构师需要五年时间才能长出来。
“供应是刚性的，需求是指数级增长的。这就好比往一个固定大小的池子里灌水，水管越来越粗，水位却涨不上去。因为池子就这么大。”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二人继续问道:“你们觉得这种抢人大战最后谁会赢？”
桑切斯想都没想的回道：“肯定是那些大公司。雅虎、微软、亚马逊这些巨头能开出的待遇，不是那些小公司能比的。”
“没错。所以小公司会最先死。招不到工程师，产品迭代跟不上，系统故障没人修，网络安全漏洞没人补。然后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费尔南多声音有些低沉道：“然后电信公司会被牵连。因为这些电信公司现在铺出去的光纤、建起来的数据中心、签下来的带宽租赁合同，客户大部分都是那些小互联网公司。如果这些小互联网公司倒了，电信公司的业务给谁做？”
陈啸看着他，语气冰冷道:“沙暴来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淘金的还是卖铲子的。帐篷、骆驼、人，全部卷走。什么都不会留下。”
陈啸说完，两人脸色都是一变。
陈啸叹了口气道:“这还不是最主要的，现在互联网的硬件设施也已经开始跟不上了！光纤、交换机、数据中心、供电系统这些不是靠烧钱就能加速的。一条跨大西洋海底光缆从规划到敷设到调试，至少需要三年。一个大型数据中心的选址、审批、基建、供电配套，至少两年。这两年的时间差，就是泡沫和现实之间的裂缝。现在这个裂缝已经大到可以塞进整个纳斯达克了。”
费尔南多和桑切斯这回彻底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桑切斯才开口道：“老板，我明白了，那我们具体怎么操作？”
陈啸：“七亿美元，分三批进场。买入美国前五大电信公司——朗讯、世通、环球电讯、北电网络、Sprint的短期看跌期权。期限押在六月到九月之间，执行价设在现价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以下。不要一次性全部进场，分三批，每两周买一批，避免引起期权市场的异常波动。”
桑切斯点点头，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在做资金调配方案，嘴里同时默念着几个数字。
陈啸又转向费尔南多：“这批做空的利润，全部归Avantel。”
费尔南多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美国电信公司被这场风暴卷得一片狼藉的时候，市场上满地都是打折资产。破产清算的光纤网络、被贱卖的数据中心、跳楼价甩卖的电信牌照。到时候你拿着这笔钱去抄底。”
陈啸看着费尔南多，语气不容置疑道:“Avantel被压了两个季度，这笔账，这一次一起算回来。”
费尔南多用力点了点头道:“明白了，老板。我会把事情做好，这次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很快，桑切斯把资金调配方案的初稿打印出来，递给陈啸。
陈啸扫了一眼，递了回去：“就照这个执行。记住，每一笔资金都走北方银行的离岸账户，通过我们在开曼群岛和BVI的壳公司进场。不要留下任何能追溯到下加州的痕迹。”
桑切斯快速点了点头。
陈啸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费尔南多和桑切斯跟着起身。
“那今天就到这里。”陈啸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回头看着两人，“这件事暂时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注意保密。”
两人同时点头。
陈啸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费尔南多和桑切斯两个人还站在原地。他们脸上刚才的兴奋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
桑切斯坐回椅子上，把那份资金调配方案摊在面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七亿美元。北方银行的全部流动资金。这笔钱如果赌错了，北方银行的资本充足率会直接从百分之十二掉到警戒线以下。
费尔南多也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手指互相捏着。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啸刚才说的那段话——“沙暴来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淘金的还是卖铲子的”。
从墨西哥金融危机到亚洲金融风暴，陈啸的每一次预判都应验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陈啸赌的是整个美国互联网和电信板块的崩盘，而纳斯达克指数今天刚突破了4900点，离5000点只有一步之遥。
“桑切斯。”费尔南多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觉得老板真的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桑切斯把方案合上，抬起头看着费尔南多，“我只知道一件事。从我认识老板开始到现在，他从来没赌输过。一次都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会议室角落里那台彭博终端机的屏幕上，纳斯达克指数又跳了几个点。
一切只能交给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