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盛极而衰
2000年3月10日，纽约，纳斯达克MarketSite。
时代广场东南角那栋七层玻璃幕墙建筑外，那块八层楼高的弧形电子屏幕上，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频率跳动。
街上挤满了人，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仰头看，外卖骑手单脚撑地手里还拎着没送出去的披萨，游客举着相机对准屏幕，闪光灯在白天显得毫无意义但他们还是在不停的按快门。
一个穿着印有“ILoveMy.com”T恤的年轻人站在铜牛雕像的基座上，双手举过头顶，对着那条不断往上窜的绿色折线大喊：“5000！5000！5000！”
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整条街的声浪里，因为所有人都在喊同一个数字。
屏幕上，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的数字跳到了5038。然后5042。然后5046。
新年的钟声还没响起，但时代广场的人群仿佛已经把跨年夜直接提前了十个月。
纳斯达克MarketSite演播厅里，CNBC的直播摄像机对准了敲钟台。今天的敲钟嘉宾是一家刚上市三周的在线宠物药品公司，创始人是个二十六岁的斯坦福辍学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被龙卷风卷到奥兹国的小男孩。
他敲下钟的那一刻，彩带从天花板上喷出来，他的联合创始人们在他身后互相喷香槟，白色泡沫溅在镜头前，导播不得不切了一个远景。
5046。这是纳斯达克指数创立二十九年来的历史最高点。
CNBC的主播坐在演播室里，身后的背景板上打着巨大的标题——“纳斯达克突破5000点：新经济的历史性时刻”。他的声音因为连续直播四个小时而有些沙哑，但语速丝毫没有减慢。
“女士们先生们，就在刚才，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盘中触及5046点，再创历史新高。从1995年初的不到750点到现在，纳斯达克指数在五年内翻了将近七倍。七年，七倍。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用了整整一百年才达到一万点，而纳斯达克从四千点到五千点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新时代的黎明。互联网不是一场淘金热，淘金热会结束。互联网是电灯。是蒸汽机。它永远不会结束。”
时代广场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把啤酒罐抛向空中。有人跳进了那块干涸的喷泉水池里，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
没有人注意到，那条绿色的折线在5046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后，已经开始微微往下弯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3月13日，星期一。
陈啸坐在龙门资本顶层办公室里，翻看着当天早上的《华尔街日报》。
头版下方有一条新闻，版面不算大，但标题很显眼:“美英政府联合声明：要求生物技术公司向公立研究机构开放人类干细胞胚胎技术专利”。
冷知识:年纪大一点的读者可能还记得克隆羊多莉。那次克隆的成功彻底引起了人类对生物技术的恐慌与警惕。而这份警惕，在某种程度上为美英政府在基因专利问题上的强硬立场埋下了伏笔。
他放下报纸，拿起遥控器打开CNBC。屏幕上，主播的表情和三天前判若两人。
“纳斯达克生物科技指数今日开盘暴跌百分之九。CeleraGenomics股价暴跌百分之二十一，HumanGenomeSciences暴跌百分之十八。抛售正在向整个科技板块蔓延。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目前下跌百分之四点三，报4820点。分析人士认为，美英政府的联合声明是引发本轮抛售的直接导火索。如果干细胞专利被强制开放，整个生物科技行业的估值逻辑将被彻底改写。”
画面切到纳斯达克交易大厅。交易员们挤在各自的交易亭里，有人双手抱头，有人对着电话吼叫，有人把交易单撕碎了往地上砸。地上的废纸比平时厚了一倍。
门突然被敲响了。戴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今天上午的期权市场交易报告。
“老板，出大事了。”戴维在陈啸对面坐下，把报告摊在桌上，“今天早上一开盘，期权市场的看跌期权成交量突然爆了。你猜是谁在买？”
陈啸接过报告，翻开扫了一眼。
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雷曼兄弟。四大投行全部在买进纳斯达克指数的看跌期权，而且量很大。
柯恩、约翰逊、哈里森和施瓦茨，这四个家伙嘴上还在喊“纳斯达克6000点”，手上已经开始给自己买保险了。
戴维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老板，我们要不要也参一手？生物科技板块已经崩了，恐慌情绪正在往整个科技板块蔓延。现在买看跌期权，时机刚刚好。”
陈啸把报告合上，推回给戴维：“不。这一次我们不做空。”
戴维愣了一下：“不做空？老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才不能做。”陈啸语气十分平静道，“我们是看好互联网科技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我们只能站在互联网拥护者的位置上。”
戴维靠在椅背上，盯着陈啸看了三秒。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然后越翘越高，最后整个脸都笑开了花。
“老板，我懂了。你这是准备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你比华尔街投行那四个家伙高明太多了，他们还在算账面上的收益，你已经在算事后追责了。”
“知道了，就出去干活。”陈啸朝他挥了挥手。
戴维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笑。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补了一句：“老板，我觉得你应该去好莱坞写剧本。”
“出去。”
戴维关上门走了。陈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桌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柯恩。
他刚按下接听键，柯恩的声音立刻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陈，你看了今天早上那条新闻没有？美英政府要求生物技术公司开放干细胞专利，生物科技板块已经崩了。纳斯达克今天跌了将近百分之五。市场情绪好像已经变了。”
陈啸拿着手机，语气不急不缓道：“我看到了。”
“那现在怎么办？”
陈啸把咖啡杯搁在桌上，声音平淡道：“柯恩，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
“我觉得互联网现在是有些过热了，确实需要冷却一下。”
电话那头柯恩久久没有声音传来。
“你们这一年来也赚了不少了，差不多该收手了，你觉得呢？”陈啸继续道。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陈啸能听到柯恩在翻纸页的声音，然后是钢笔搁在桌上的一声轻响。
“你说得对。”柯恩的声音传来，“我们赚得确实够多了，那暂时就先这样吧！”
挂断电话，陈啸不由冷哼一声。这些家伙还真是贪婪，还想着把这个泡沫继续吹大。
可惜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时间转眼来到4月，这一天，《华尔街日报》头版头条的新闻标题用了72磅加粗字体，比他们报道海湾战争爆发时用的字体还大。
而这条新闻，也将会彻底引爆这场互联网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