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两种渠道

尼尔被陈啸的果断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斟酌了几秒，还是决定问出心里的疑问。

“老板，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我们不是已经和高盛在证券化业务上全面合作了吗？过去一年多，我们打包卖给高盛的资产支持证券超过一百五十亿美元，合作一直很顺畅。高盛的销售网络覆盖欧洲养老金、亚洲主权基金、中东石油资本，通道效率已经非常高。为什么还要找房地美？如果只是为了多一个销售渠道，不如再找几家投行来得更快。”

陈啸把面前那份贷款组合分析报告合上，笑着摇了摇头：“尼尔，你对合作商的理解依旧还停留在投行模式上。房地美这种机构和高盛那边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可以把高盛想象成一家高端百货商场，商品摆上货架，卖得动就卖，卖不动就撤。这种渠道的好处是灵活，坏处是市场风向一变，货物立马就会滞销。我记得九八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爆仓的时候，同一批贷款包前一天还有人抢着买，第二天就没人接电话了。”

他顿了顿，语气开始变得认真起来：“而房地美是另一种存在。它不是市场渠道，它是政府渠道。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条直通高速公路的专用匝道。匝道入口设了收费站。合规贷款上限、信用分门槛、首付比例要求、收入证明，只有符合标准的才能上。”

“好处是匝道永远不会堵车，不管外面刮风下雨，匝道里的车都照跑不误。坏处是入口太窄，不符合标准的车上不去。高盛不保证每次都能帮你卖掉所有贷款。但是房地美只要是符合他标准的贷款，每一笔都有保证。前者是效率，后者是稳定。”

“当然最重要的是把这批贷款卖给房地美，银行收回本金后可以快速重新放贷，房地美的回款速度不是高盛这些投行能比的。”

尼尔若有所思地点头，但眉头还没完全松开：“那高盛那边怎么处理？我们的贷款池里还有四百亿左右的次级贷款，这部分房地美肯定不会收，如果全部压在自己账上风险敞口太大了。”

“谁说这些次级贷款要压在自己账上了？”陈啸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把那些次级贷款打包给高盛。告诉保尔森，高盛既然想赚承销费，总得帮客户解决一些难题。”

尼尔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老板这是打算把优质贷款卖给房地美，次级贷款甩给高盛，两头各司其职——优质资产走政府匝道，高风险资产走市场货架。

“明白了。我马上去整理资料，三天后带上最完整的数据包去见房地美。”

三天后，华盛顿。车子驶入威斯康星大道时，尼尔透过车窗远远看见一栋不太起眼的米黄色建筑，方方正正，大概七八层高。

门口没有大理石雕塑，没有旋转门，只有一块低调的黄铜铭牌嵌在门柱侧面，上面刻着——FederalHomeLoanMortgageCorporation，联邦住房贷款抵押公司。

这里就是房地美。全美第二大抵押贷款买家，1970年由国会立法成立，核心使命只有一个：为全美住房抵押贷款市场提供流动性。

他们的运作机制并不复杂——从银行手里收购合规抵押贷款，打包成MBS，用自身信用为这些证券的本息兑付做担保，再卖给全球投资人。

正是因为有房地美和它同父异母的兄弟房利美存在，美国的三十年固定利率抵押贷款才能成为全球最便宜、最普及的房贷产品。

全美超过一半的住房抵押贷款最终都由这两家机构持有或担保，说它们是美国梦的压舱石，毫不为过。

房地美CEO理查德·赛伦亲自站在门廊下等着。他大概六十岁出头，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西装，暗红领带，站姿笔直但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先生，欢迎来房地美。里面请。”赛伦领着陈啸和尼尔穿过大堂走进一间小型会议室。

没有投影仪，没有白板，只有一张深色橡木会议桌和六把皮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黑白照片。这是1970年约翰逊总统签署《紧急住房融资法案》时拍的，也是房地美成立的起点。

陈啸没有寒暄，让尼尔把准备好的资料包放在桌上。

尼尔打开文件夹，将一份装订整齐的贷款质量分析报告推到赛伦面前。报告第一页是一张汇总表——西部信托准备出售的这部分贷款总规模约三百五十亿美元，全部是合规优质贷款。

借款人信用分均值六百八，首付比例百分之二十二，平均贷款价值比百分之七十三，收入证明和就业历史完整可查，近三年历史违约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五。

赛伦把报告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的违约率曲线图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啸，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道：“陈先生，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说实话，像这么干净的数据包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三百五十亿美元，几乎每一项指标都超出房地美的收购标准一大截。这批贷款没什么好挑剔的，我们愿意以市场最优价格全部收购。”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满含笑意的看着陈啸。

坦白说，他真没想到这批贷款质量居然会这么高，三天前陈啸联系他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陈啸会拿出一批违约率超额贷款的准备。

即使这样，他也愿意合作。

房地美每年收购的贷款包加起来有上万亿美元，陈啸的西部银行的这点贷款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毛而已。

他真正更看重的是陈啸和华盛顿的关系。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最近布什总统的减税法案、美联储的低利率政策，这些事情背后都有陈啸的影子。

房地美是政府资助企业，说到底，他们的命运和华盛顿的政策方向绑在一起。说不定以后还需要陈啸的帮忙。

陈啸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微微一笑道：“赛伦先生，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希望以后我们还有更多合作的机会。让美国的住房金融体系更稳定一直是我的目标之一。”

赛伦端起咖啡杯朝陈啸举了一下：“合作愉快，陈先生。我会让收购部用最快的速度走完审批流程，首批资金在你方交割后一周内到账。期待以后的深度合作。”

走出房地美大楼时，尼尔跟在陈啸身后，手里拎着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文件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米黄色建筑，又看了看陈啸，低声说了句：“老板，他们答应的这么爽快？”

陈啸没有回答，迈步走下台阶，与房地美的合作只是第一步，这场次贷游戏从这一刻起，才算是刚刚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