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格林斯潘的心思

时间来到2004年5月，全美房地产的热度已经不需要任何数据报告来佐证，只要随便走进阳光地带任何一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街区，那股狂热就会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迈阿密的古巴裔出租车司机在收音机里用西班牙语和英语夹杂着讨论哪家银行的贷款利率更低。

凤凰城的建筑工地上水泥搅拌车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工头们蹲在阴凉地里吃三明治时都在争论哪家贷款公司放款最快。

拉斯维加斯大道两旁的巨型广告牌上，房产经纪人的笑脸比赌场霓虹灯还醒目。

洛杉矶市中心一栋挂牌出售的老式公寓楼下，十几个买家排着队举着预批函，有人天没亮就搬了折叠椅来占位置。

全美新房开工量在四月份突破了两百万套，创下1978年以来的最高纪录。现房库存降到了三点五个月，是房地产经纪人协会开始统计这项数据以来的最低值。房价中位数同比上涨了百分之十五点七，阳光地带的几个热门城市涨幅更是突破了百分之二十五。

其中次级贷款发放量占全部抵押贷款的比例从2002年的不到百分之八飙升至接近百分之二十一。

5月6日，美联储总部，晚上八点。

格林斯潘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这位七十八岁的美联储主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彭博终端机上跳动着当天的市场数据。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罕见地卷到了手腕以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喉结下方。

门被推开，美联储金融风险监测部主管威廉·泰勒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泰勒五十多岁，在美联储干了将近二十年，在金融稳定性评估领域发表过的论文比他手下所有分析师加在一起还多。

他不是那种喜欢在报告里用模棱两可措辞的人，也不是那种会在主席面前把坏消息包装成好消息的下属。因为性格原因，他在美联储内部的晋升之路走得并不算顺畅。

但也正因为如此，每当真正需要有人对系统风险做出独立判断的时候，格林斯潘总会想到他。

“主席先生，我希望你现在没有太多其他事情要忙。”

泰勒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很不见外的拉开了格林斯潘对面的皮椅坐下。

他也没有等待格林斯潘的回应，直接翻开文件第一页开口道:“这是我们最新一期的金融稳定性评估报告。根据模型测算，目前全美房地产市场的估值已经偏离基本面超过百分之二十二。这个偏差幅度已经超过了1990年日本房地产泡沫顶峰时的水平，接近1980年代末美国储贷危机前夕的数值。”

然后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一条陡峭攀升的红色曲线上，“次贷发放量在过去三年里翻了将近三倍。这些贷款的借款人收入证明缺失率超过百分之五十，首付比例中位数不到百分之五。一旦利率周期逆转，这些贷款将是最先出现大面积违约的资产。”

他抬头看了格林斯潘一眼，把报告翻到第三页继续道：“更麻烦的是华尔街的衍生品链条。CDO发行量连续三年以超过百分之百的速度增长。二级市场对这些产品的定价完全依赖三大评级机构的模型评估，没有经历过任何一次真正的压力测试。一旦底层资产出现违约潮，整个CDO市场的流动性可能在极短时间内蒸发，冲击波会通过银行间市场传导到整个金融体系。”

格林斯潘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回应他。

一直等泰勒把整份报告的核心数据全部讲完，他才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旁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威廉，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泰勒刚要开口，格林斯潘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要在过去三年里连续降息十三次？”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2000年3月纳指从五千点崩盘，几万亿美元市值蒸发。2001年9月，又是恐怖袭击。硅谷裁员潮、消费信心崩塌、企业投资冻结。我如果不把利率降下来，美国经济就会像一架引擎熄火的飞机，直接向下俯冲。你刚才说的房地产泡沫，我都看在眼里。但在泡沫和经济崩溃之间，我只能选择先保后者。”

“但泡沫迟早会破。”泰勒没有任何退让，“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逐步收紧货币政策，等到泡沫自己破掉的那一天，冲击力会比我们主动刺破大得多。日本1989年犯的错误就是错过了加息窗口，结果房地产泡沫破裂之后，整个银行体系的坏账清理到现在都没清完。”

格林斯潘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他看着泰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启动新一轮加息周期。给市场一个明确的信号，美联储不会放任资产价格无限膨胀。如果房价增速出现放缓迹象，我们可以适当放慢步伐。但如果房价继续以目前的速度往上冲，就继续加码。”

泰勒合上报告，放在桌上推到格林斯潘面前，“主席先生，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件事，风险正在快速累积。如果我们现在不踩刹车，后果可能比互联网泡沫破裂更严重。”

格林斯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报告放在桌角，开口道:“这份报告先留在我这里。加息的事我会认真考虑。下周FOMC会议之前我给你答复。”

泰勒看着一脸疲惫的格林斯潘，没有选择继续纠缠，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泰勒走后，格林斯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加息的后果。房价涨了这么多年，次级贷款市场膨胀到前所未有的规模，华尔街的CDO链条一环套一环，谁也不知道这条链条的最末端拴着什么东西。

加息一旦开始，那些靠零首付和低利率撑着的次级借款人会第一批断供。断供潮一旦开始，银行坏账率飙升，CDO市场崩盘，流动性蒸发。这列失控的火车会一路撞进他花了好几年才从衰退边缘拖回来的美国经济。

但是如果不加，很多像泰勒这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前几天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听证会上，已经有人公开质疑美联储的低利率政策是在“给华尔街的投机盛宴提供弹药”。他可以压制住一个泰勒，但压不住所有人，也压不住时间。

他拿起钢笔，在面前的备忘录上写下几行字。

“六月FOMC会议，加息二十五个基点。声明措辞保留灵活性，不排除暂停加息的可能。强调通胀预期仍可控，经济复苏基础尚不稳固。”

此刻他握笔的手已经有些颤抖，和三十年前那个刚进美联储，笔锋能力透纸背的自己，已经判若两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钢笔搁在桌上，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到笔筒，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个加息力度不会刺破泡沫，但至少能告诉所有人美联储没有在睡觉。至于能拖多久，他也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四年。

他重新靠向椅背，缓缓闭上了眼睛。最近他总觉得精力不如从前了，也许是时候考虑退休的事了。

他已经在美联储主席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六年，服务过四位总统，经历过黑色星期一、储贷危机、亚洲金融风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爆仓、互联网泡沫和九一一袭击。他的办公室墙上没有挂任何奖章，但每一次危机都在他脸上刻了一道新的皱纹。

良久后，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这场房地产泡沫暂时不能破，至少在他退休之前不可以。

他可不想自己被钉在美国历史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