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证监会的无奈
与美联储同样愁云惨淡的还有美国证监会。
2004年5月7日,华盛顿,证监会总部
早上十点,证监会执法部部长丹尼斯·墨菲攥着一份刚从市场监控部打印出来的数据简报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他在SEC执法部已经干了八年,经历过互联网泡沫的全程,亲眼目睹了从纳斯达克的疯狂飙升到雪崩式的崩塌。泡沫过后,他参与过对四大投行的调查。
然后是安然到世通的财务造假,他亲手整理过成百上千页的欺诈证据。
但和今天他手中这份简报上的数字相比,他感觉到那些都不算什么。
“局长,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SEC主席威廉·唐纳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份文件。他今年七十三岁,共和党人,华尔街老将,曾任纽约证券交易所CEO,DLJ投资银行联合创始人。
“丹尼斯,有什么事吗?”
墨菲在唐纳森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把那份数据简报摊在桌上。
“我想跟你谈谈现在金融衍生品市场的情况。最近的数据让人非常不安。”
他翻开简报第一页,手指点在一条陡峭攀升的曲线上:“CDS市场目前的名义规模已经超过八万亿美元。八万亿。这个数字是美国GDP的将近七成。而这些交易百分之百是场外交易,没有中央清算,没有保证金要求,没有公开披露义务。我们连市场上有多少CDS合约在流通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这些合约背后的卖方到底有没有能力履约。”
他把简报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CDO发行量的柱状图,每一根柱子都比前一根高出将近一倍。
“CDO发行量连续三年翻倍。承销这些CDO的投行——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雷曼,他们的自营账户里现在持有大量这些金融衍生品。这里面有没有利益冲突?有没有误导销售?有没有市场操纵?我们完全没有能力去查,因为我们连他们持有什么都不知道。”
墨菲合上简报,看着唐纳森,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力道:“局长,这列火车正在失控。而我们连刹车在哪里都不知道。”
唐纳森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道:“丹尼斯,你说得都对。但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连刹车在哪里都不知道吗?”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墨菲面前。
“这两份法案你应该不陌生吧?”
墨菲盯着那两份文件,嘴角往下拉了拉:“当然不陌生。第一份法案废除了《格拉斯-斯蒂格尔法》,让商业银行、投资银行和保险公司可以混业经营。第二份法案更狠,直接宣布场外衍生品不受SEC和CFTC的监管。这两份法案加在一起,相当于把华尔街这些野兽的笼子给拆了,然后又把我们这些看守人的眼睛给蒙上了。”
“准确地说,”唐纳森把两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桌上,“第一份拆了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之间的墙,第二份告诉我们,墙拆了之后盖起来的新房子,你们监管部门没有钥匙,也没有搜查令,连往窗户里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墨菲突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多了一丝愤懑道:“比尔签订这两份法案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唐纳森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件事他是知道一些内幕的。
“丹尼斯,这件事情并不是像你看上去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缓慢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被尘封太久的历史。
“比尔在第二任期快结束的时候是什么处境,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当时那场弹劾案还没过去,华尔街联合共和党随时可以让他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弹劾下台的总统。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份法案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当时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筹码说不了。”
墨菲把目光从桌面上那两份法案上移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茫然道:“所以我们就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华尔街那帮人为所欲为?”
唐纳森站起来,走到办公桌侧面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用蓝色文件夹装订好的文件,放在墨菲面前。
文件夹封面上印着SEC的鹰徽,下方是一行标题——净资本规则修订草案。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唐纳森重新坐下,翻开文件夹,“既然我们不能直接监管场外衍生品,那就从投行本身的资本结构入手。这份修订草案的核心很简单:要求所有参与场外衍生品交易的投行提高内部风险模型的透明度,建立统一的净资本计算标准,确保任何一家投行都有足够的流动性来覆盖衍生品头寸的潜在损失。”
墨菲把修订草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翻得很仔细,连每一页的风险敞口计算公式都仔细看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看着唐纳森,眼神依旧茫然道:“局长,这些东西真的会管用吗?”
“目前来说,肯定不会管用的!”唐纳森的话坦率得让墨菲都有些意外。
“这份修订草案不能阻止投行继续扩大衍生品规模,不能阻止他们继续把次级贷款打包成CDO卖给投资人,也不能阻止CDS市场继续膨胀。华尔街有一千种方法绕过任何一套纸面上的规则。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总能找到监管框架里最薄弱的那个点,然后用杠杆把它撬开。”
说完,他长叹了口气道:“在这个行业待得越久,我就越明白一个道理:监管永远追不上创新的脚步,因为创新是赚钱的人在做的,而监管是拿工资的人在做的。这两者的驱动力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墨菲看着唐纳森,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那这个修订草案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在于——等到真正出事的时候,至少能够证明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
唐纳森的声音平静而冷峻:“这份修订草案会让SEC对五大投行的内部风险模型和净资本水平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画像。我们要求他们按季度提交详细的衍生品头寸报告、VaR模型参数、压力测试结果和流动性覆盖率数据。他们可以不告诉我们具体持有哪些金融衍生品,但他们必须告诉我们,如果市场出现极端波动,他们的资本能不能撑得住。如果撑不住,我们就让他们追加资本,或者缩减头寸。如果他们选择数据造假,那就是把柄。”
“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这些数据只是一堆没人看的数字。但一旦出事,这些数据会变成我们的武器——每一个曾经在报告里做过假、每一个曾经在资本充足率上做过手脚、每一个明知风险敞口超标却仍然继续销售的机构和个人的证据,全部都会在这些报告里。等风暴来的时候,谁该负责,谁会被追责,都会在这些数据里找到答案。”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墨菲,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道:“丹尼斯,我知道你现在就想要正义得到伸张。但做我们这一行的必须明白一件事:这里的正义从来不是提前阻止灾难,而是灾难发生之后有足够的证据去追责。”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这份工作有时候很让人憋屈。我们看着问题在眼皮底下堆积,我们发出警告,警告被无视,然后危机爆发,所有人回过头来问我们为什么不早点阻止。但这就是这份工作本来的样子。在这个位置上,你永远只能做你能做的事,然后为将来可能会来也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提前埋好伏笔。这份修订草案就是我们埋的伏笔。”
墨菲把那份修订草案重新拿起来,用拇指轻轻翻着边缘。然后他把草案放回桌上,拿起那份CDS市场数据简报一起夹在腋下,站起来表示严肃道:“局长,我现在就去准备文件。这份修订草案的征求意见稿需要同步发给五大投行的合规部。如果他们反馈什么意见,我会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去吧。”唐纳森点了点头。
墨菲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工位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他知道这份修订草案不会阻止任何事,但至少可以保证,当这场疯狂的派对散场的时候,会有人留下来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