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齐聚一堂
2004年5月12日,华盛顿。
格林斯潘站在华盛顿经济俱乐部的讲台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麦克风。
这场午餐会来了超过三百位华尔街高管、经济学家和媒体记者,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想在这里传递一个相当明确的信息。”格林斯潘的声音透过音响在宴会厅里回荡,“美国经济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自2001年经济衰退以来,我们经历了互联网泡沫破裂、恐怖袭击、企业会计丑闻和伊拉克战争的多重冲击。但现在,通缩风险已经基本消除,通胀预期处于可控范围,经济正以接近潜在水平的速度增长。”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后,才继续开口道:“基于这一判断,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将开始逐步恢复利率的正常化。我们不会再长期维持百分之一的联邦基金利率。美国经济现在需要的是可持续的增长,而不是依赖过度宽松货币政策的短暂繁荣。”
台下爆发出掌声。闪光灯像暴风雨里的闪电一样此起彼伏。
格林斯潘朝台下点了点头,然后合上讲稿,在工作人员护送下从侧门离开。
第二天早上,道琼斯指数开盘即下跌两百多点,纳斯达克指数跌幅超过百分之二。国债市场更是惨烈,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单日下跌十二个基点,两年期国债收益率跌幅接近二十个基点。美元指数则像被弹簧弹射出去一样,从九十下方一路狂飙至九十二点五。
交易员们叫苦不迭。过去三年里习惯了低利率低波动环境的华尔街,突然被格林斯潘这几句话砸醒了美梦。
如果加息周期真的启动,所有建立在低利率基础上的杠杆交易都要重新定价。那些靠借短买长、靠廉价资金堆出来的利润会像晨雾一样蒸发。
下午两点,纽约,高盛总部。
保尔森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彭博终端机上跳动着翻绿的国债收益率曲线。他摘下眼镜搁在键盘旁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
缓了一会,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啸的号码。
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起,对面传来陈啸有些慵懒的声音:“亨利,有什么事情吗?我正在午睡。”
保尔森头上的青筋不自觉的跳动了一下,强压住心中的不快,语气无奈道:“陈,这时候你还能睡得着?格林斯潘准备开启加息周期的新闻看了吗?你有什么想法。”
电话那头陈啸很是无所谓的声音再次传来:“亨利,我觉得你想的太多了。这件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整个华尔街的事,我为什么睡不着呢?”
保尔森立刻明白陈啸的意思,继续开口道:“你说的有道理,这样吧,三天之后高盛有一场年度客户答谢晚宴,我希望你能参加。到时候我们好好谈谈。”
这次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啸才慢慢开口道:“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
三天后,曼哈顿中城的皮埃尔酒店。
晚上七点整,陈啸的黑色奔驰停在酒店门口的环形车道上。
打开车门,早春的晚风裹着中央公园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一起灌进衣领。他整了整领带,迈步走上铺着红毯的台阶。
酒店宴会厅布置的异常豪华,穹顶高悬着从奥地利空运来的水晶吊灯,几百盏暖光汇成一片金色的光海。几万朵白色蝴蝶兰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在灯光下像是凝固的瀑布。
服务生们端着一盘盘细长的香槟杯穿行在人群中,黑色领结和白色手套在衣香鬓影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陈啸随手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然后站到角落的一根罗马柱旁边,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扫视。
摩根大通的CEO杰米·戴蒙,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同样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人群。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随即各自移开。
很快,保尔森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波本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走到陈啸身边,低声道:“陈,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跟我来吧。”
陈啸点点头,把香槟杯搁在侍者的托盘上。
然后保尔森又来到杰米·戴蒙面前,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很快两人就跟在保尔森身后穿过人群,来到一个酒店包厢门前。
包厢的门已经被保尔森的人提前打开,一进门,两侧便是一整排落地窗。透过落地窗能俯瞰中央公园南侧和第五大道蜿蜒的车流。
房间里坐的几个都是陈啸的老熟人。
桑迪·威尔,花旗集团的名誉董事长,此刻他正用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还端着半杯苏格兰威士忌。
菲利普·珀塞尔,摩根士丹利的董事长兼CEO,坐在包厢的角落里,领带已经松开,表情不太好看。
理查德·富尔德,雷曼兄弟的CEO,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中拿着一根雪茄慢慢抽着。
还有约翰·马克,美林的CEO,此时正坐在富尔德旁边,眉头紧皱的看着面前的茶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加上保尔森和杰米·戴蒙。
华尔街四大投行和两大巨头商业银行的掌舵人,全部都已经到齐了。
保尔森走到房间正中的沙发上坐下,慢慢开口道:“今天请大家来的目的,各位想必都清楚了。格林斯潘放出风声要加息,纳斯达克指数已经连跌三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跌破四个点,美元指数从九十冲到九十二点五。整个华尔街的杠杆结构都在被重新定价。”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如果这次加息周期幅度过大,会对整个房地产行业造成严重冲击。而我们手里那些金融衍生品,更是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话音刚落,雷曼兄弟的理查德·富尔德第一个开口。他身体前倾,双肘支在膝盖上,盯着保尔森,声音有些咄咄逼人道:“亨利,你说的这些我很清楚。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需要提前知道格林斯潘这老家伙这次加息力度到底有多大?”
“现在还没开始加息,市场已经开始抢跑。雷曼的固定收益部门上个月刚承销了超过五十亿美元的MBS,如果利率真的往上走,这些货会全部砸在手里。”
美林的约翰·马克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比富尔德温和一些:“不仅是MBS的问题,我们的CDO业务也遇到麻烦了。投资人开始问我们,说加息会不会影响次级贷款的还本付息能力。我上周见几了个欧洲养老金客户,他们对于是否继续买入CDO开始犹豫,有些甚至要求我们提供更高的利差补偿。”
摩根士丹利的菲利普·珀塞尔把领带松了松,语气冷硬道:“马克说得对。如果加息预期强化下去,二级市场的流动性会迅速收紧。次级贷款借款人本来就是踩在悬崖边上,一旦利率上调,他们的月供压力会陡然上升。违约率一旦抬头,CDO的底层资产质量会迅速恶化,到时候我们手里这些存货就全完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保尔森没说话,开始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陈啸。
陈啸一直没有发言,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还没动过的威士忌。
他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陈,这件事你怎么看?”保尔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