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继续or退出

2004年5月15日，纽约，皮埃尔酒店。

包厢里的雪茄烟雾像一张半透明的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陈啸端着手中的威士忌轻抿了一口，目光在几张各怀心思的脸上一一扫过，正准备开口，坐在窗边的杰米·戴蒙却先动了。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搁在茶几上，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慢到最后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抬起头，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抱歉各位，在你们开始讨论之前，我先表个态。”他把手帕折好放回内袋，整了整领带，“摩根大通不准备参与这件事。格林斯潘要怎么动作，那是他的事。我既不会去游说，也不会去施压。”

包厢里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保尔森端波本的手停在半空，珀塞尔的眉毛慢慢拧成一个结，富尔德的脸色则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当众泼了一杯冰水。

杰米·戴蒙没管这些。他站起身，从裤袋里摸出车钥匙，朝众人微微颔首道：“各位先生，我就先走了，祝你们能谈出个结果。”

说完他不管包厢内众人的表情，转身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陡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走廊里的脚步声依稀传进包厢内。不疾不徐，越来越远。

雷曼的富尔德第一个忍不住了，咬牙切齿道：“这个狗娘养的，遇到麻烦自己先躲起来了。他以为他自己屁股底下都是干净的？”

没人接他的话。包厢里沉默得像一潭死水。窗外第五大道的车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桑迪·威尔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对着富尔德开始解释道：“富尔德，这一次你还真说错了。据我所知，摩根大通现在的资产负债表上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CDO持仓。他已经把那些衍生品头寸砍掉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做了对冲，要么已经转给了别人。”

“戴蒙从去年上位后，摩根大通就在收缩了。这家伙从刚进摩根大通董事会的时候，他就对这些结构化产品很不看好。”

富尔德从鼻子里喷出一声闷哼道：“不看好？桑迪，你要知道现在整个行业都在做这些产品，全世界的投资人更是排着队买进。他摩根大通不做，有的是人做。风险越大，机会才越大。没有风险，哪来的利润？都要都像他这样缩着脖子当乌龟，华尔街还叫华尔街吗？”

桑迪·威尔没再开口。他端起那杯威士忌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暗红色的地毯花纹上，像在数那些纠缠不清的纹路。

珀塞尔把领带彻底松开，搭在沙发扶手上，声音有些沙哑道：“戴蒙去年私下跟我提过一次，说如果美联储开始加息，市场上那些CDO会像纸牌屋一样塌下来。当时我只当他是危言耸听。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看到了某种我们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约翰·马克没有接话，只是用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抬眼看了看保尔森，又看了看陈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保尔森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想把话题拉回来：“好了，戴蒙怎么想，我们改变不了。摩根大通内部策略，我们也没有权利干预。我们现在该关心的，是如何在加息周期真正启动之前，把局面稳住。”

说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陈啸身上。

陈啸从始至终一直靠在椅背上，单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托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威士忌。

他的目光从杰米·戴蒙离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暗门上。

这个人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到三分钟。没发表任何高谈阔论，没参与任何争吵，只是轻轻把椅子推开，然后走了。

就像一局牌打到最紧张的关头，其他人都把筹码推到了桌子中央，他却把牌一合，说家里还有事，你们继续。

陈啸仔细回忆着杰米·戴蒙的上位史。这个人被桑迪·威尔从摩根大通挖到花旗，做了他的左膀右臂，后来因为一场权力斗争，又被自己昔日的恩师一脚踢出了花旗大门。

整个华尔街都以为他会就此沉下去。结果他转头扎进了摩根大通，从一个不起眼的零售银行部门开始，一步步爬到CEO的位置，然后开始用最笨拙、最不讨喜的方式给这家百年老店做减法：砍业务、压杠杆、清库存、储存现金。

在华尔街所有人都在疯狂加码的时候，他却在反方向收紧。

当然他也成为了最后那场危机中为数不多能活下来的人。

陈啸把目光从暗门上收回来，端起威士忌又抿了一口。

“陈。”保尔森又喊了一声。

陈啸放下杯子，今天第一次开口道：“各位，其实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稳住房地产市场。只要房价不跌，那些次级贷款就能一直还下去。只要次级贷款不出问题，MBS和CDO的底层资产就不会恶化。只要底层资产不恶化，整个衍生品链条就不会散。所以与其在这里讨论格林斯潘加多少息，不如讨论我们能做些什么，让房价继续涨下去！”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剩下的已无需多说。

包厢里所有人都沉默了。连一直最沉不住气的富尔德此刻都低下头开始思考。

保尔森的手指搭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珀塞尔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挂断。约翰·马克靠在沙发角上，低着头，用掌根顶住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啸知道，此刻他们不是在质疑他刚刚所说的话。

他们只是在心里各自盘算着同一件事：继续这场游戏，或者退出这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