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游说华盛顿

包厢里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富尔德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一下。烟灰断成两截，落在玻璃缸底。

他抬起头看向陈啸，语气坚定道:“陈，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先表个态。雷曼兄弟会继续。次级贷款、CDO、MBS，只要这个市场还能转，雷曼就不会撤。格林斯潘想加息，就让他加。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头，他有没有那个胆子把这个全球最大的资本市场掀翻，还要打个问号。”

保尔森端起波本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地接道：“高盛也会继续。但高盛不会把希望全部押在房价上。我们有全国最好的风险模型和交易团队，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恐慌的时候找到出路。继续是一定的，但我们会用高盛自己的方式继续。”

约翰·马克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看了看保尔森，又看了看富尔德，声音有些沙哑道：“美林也会跟进。美林在CDO上的敞口你们都知道，这个时候不可能退，也退不了。”

一直靠在沙发上的桑迪·威尔直起身子，他环顾一圈，然后笑着开口道:“花旗永远不会退缩，这一点在座的各位都不用怀疑。我们在住房抵押贷款市场上已经做了二十年，这个行业什么时候真正倒过？1991年加州崩盘，倒了一大批储贷机构，花旗虽然受了伤，但挺过来了。1998年俄罗斯违约，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垮台，花旗都没有倒下。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道：“说句实在的，花旗已经陷得太深了。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退的问题，而是退出去的代价比继续加码还要大。我们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往前走。”

珀塞尔听到这里，忽然从沙发角落里坐了起来。他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才缓缓开口。

“摩根士丹利的情况和你们差不多。我们去年在CDO和MBS上的承销规模超过了四百亿美元，占投行业务收入的两成多。整个固定收益部门有将近五百人在做这块业务。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转型，但把这套体系拆掉重来，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时间成本太高了。”

他的目光在其他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下定了决心道：“所以摩根士丹利也会继续。我们已经押上了所有筹码，现在退出那就是在是自残。”

保尔森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陈啸：“陈，大家都表了态。现在你可以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陈啸把手中的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十指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碰，整个人坐得更直了些。

他知道，今晚这场聚会的真正高潮，就要来了。

“想要扛住格林斯潘的加息压力，必须先从华盛顿下手。光靠华尔街在纽约开会、发研报、上电视喊话，没有用。美联储需要来自国会的压力，需要来自白宫的信号。这些压力，得我们自己去争取。”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开始分发任务：“你们各自都有政治资源。接下来我要各位动用所有能调动的人脉，去游说华盛顿对房地产市场全力支持。让国会里的人去帮我们给美联储施压，让那些议员把矛头对准加息。让他们去质问格林斯潘：为什么在房地产市场刚刚回暖的时候加息？为什么要在经济最需要低利率支撑的时候踩刹车？”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浮起一层层复杂的神色，有犹豫，有兴奋，有盘算。

陈啸等了几秒，才继续道：“白宫那边，我会亲自去。布什的减税法案正在推进的关键阶段，他不会希望看到房地产市场因为加息而崩掉。”

保尔森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国会山那边，我负责和共和党的高层沟通。众议院议长丹尼斯·哈斯特尔特，我跟他有些交情。”

珀塞尔跟着说：“参议院财政委员会主席查克·格拉斯利，我们摩根士丹利的游说团队能够对接。”

约翰·马克也接上：“美联储理事苏珊·比谢尔，她在富国银行工作过多年，和我们美林那边有几个共同的朋友。我可以从这个渠道试试。”

桑迪·威尔轻笑了一声，开口道：“财政部那边我来。约翰·斯诺虽然是共和党的人，但他和花旗之间有些旧渊源，说上话的把握还是有一些的。”

富尔德最后狞笑了一下：“雷曼没什么政治资本，但华盛顿的犹太裔游说组织和我这边有长期的合作。真到了需要搬动某些人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保尔森看着一圈人，脸上的神色终于松弛了几分。他转过头，再次望向陈啸，目光里多了一丝询问，也多了几分期待。

“陈，我能问一下你打算怎么跟布什谈吗？”

陈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晃了晃。淡淡道:“你们放心，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语气里多了一丝安抚道：“而且，各位也没必要把格林斯潘这次表态看得太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次他用了‘逐步恢复利率正常化’这个词？”

众人一愣，回忆了一下格林斯潘的讲话。然后齐齐点了点头。

陈啸看着几人，有些感慨道:“格林斯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敢在经济过热的时候连续加息四十七次的格林斯潘了。他老了。”

“我觉得这次加息很可能是象征性的，幅度不会太大。只要幅度不大，对房地产市场的冲击就是可控的。房市的基本面不会变。利率只是影响房产市场的因素之一，并不是唯一因素。”

陈啸这番话像一剂镇静剂，包厢里原本紧绷的空气开始慢慢松动。富尔德把雪茄重新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然后吐出一团灰白色的浓烟。烟雾里他的脸放松下来，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

“陈，你这个分析让我舒服多了。”他的声音从烟幕后面传来，带着几分客气。

然后忽然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看着陈啸，笑容里带着几分试探道：“陈，什么时候有空，雷曼想找机会跟你好好合作一次。现在这个市场，能像你这样把局面看得这么清楚的人不多了。”

话音刚落，保尔森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淡淡看了富尔德一眼，然后又低下，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陈啸笑了笑，端起威士忌朝富尔德遥遥一举：“会有机会的！”

他的笑容真诚而自然，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此时他心里想的合作方式，可能跟富尔德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场华尔街巨头的秘密聚会，在凌晨时分悄然散去。

第五大道的夜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街头偶尔有几辆亮着“空车”灯的黄色出租车缓缓驶过。

酒店门外，六辆车沿着第五大道各自朝不同方向驶去，像是带着不同底牌在夜色中赶路的赌徒。

这一晚，有人继续下注，有人退到了桌边。

时间还早，牌局还长，赌局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