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格林斯潘之谜

2004年6月30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美联储在下午两点整发布了FOMC声明，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上调二十五个基点至1.25%。

这是四年来美联储第一次加息，但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声明措辞谨慎而温和，格林斯潘选择了最不刺激市场的方式迈出了这一步。

陈啸坐在顶层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利率走势图。彭博终端机上，彭博美元指数只是轻微波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道琼斯工业指数收盘时微涨了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市场对这次加息的消化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

戴维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叠刚从交易大厅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完全看不懂的魔术表演。

“老板，你说怪不怪。美联储正式开始加息了，结果长期利率不升反降。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今天收盘报4.62%，比上周还低了五个基点。三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跌到了5.3%以下。最离谱的是三十年固定房贷利率，上个月还有6.2%，现在已经降到6.0%以下了。”

他把报告摊在陈啸面前，手指在几行红色标注的数字上来回划拉，“这也太诡异了！格林斯潘说要拧紧水龙头，结果水管里的水反而更多了。”

陈啸拿起报告翻了两页，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件事在后来被称为“格林斯潘之谜”，算是经济史上一个不大不小的谜团。

不过陈啸仔细分析过，这个谜团并不是难以解释。

“这并不奇怪。戴维，你觉得美联储的加息周期里，长期利率应该跟着往上走，对吗？”

“那是当然。短期利率是美联储定，长期利率是市场对未来短期利率的预期。美联储开始加息，市场就该预期未来利率走高，长期利率自然跟着往上冲。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传导路径。”戴维露出一副“这些我都懂”的表情。

陈啸把报告放回桌上，点点头道:“教科书说得确实没错。但是有些东西是教科书都写不明白的！”

“我们现在把全球资本市场比喻成一个浴缸，美联储是那个浴缸里的水龙头。但是你要知道，这个浴缸可不止只有水龙头，四周还插着几十根别的水管。水龙头现在虽然被拧紧了，但其他管子还在往浴缸里灌水。”

戴维一脸茫然的看向陈啸，显然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陈啸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跟戴维好好讲解一下:“戴维，让我们先把目光放到亚洲、欧洲。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1998年俄罗斯违约，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2001年阿根廷债务崩盘。这一连串危机下来，这些国家发现，光是蒙头发展经济是不行的，必须存够足够多的外汇储备，才能在下一次风暴来的时候不被国际资本收割。于是东南亚、中国、欧洲这些国家开始全部像松鼠囤松果一样开始囤美元。”

戴维听到这里，点头道：“这几年全球储蓄过剩问题确实挺严重的。”

“他们的外汇储备也不能干放着，只能投最安全、流动性最好的资产，美国国债就是唯一的选择。所以亚洲欧洲各个国家的央行的钱像潮水一样涌进国债市场，把长期国债收益率死死压在低位。美联储加息加的是短期利率，但影响不了这些国家购买长期国债的意愿。这是第一股反向力量。”

然后陈啸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第二，全球老龄化。欧洲、日本、美国，发达国家的人口结构都在变老。养老金和保险公司的负债端越来越重，他们必须找到能匹配长期负债的安全资产。美国三十年国债、高等级公司债、房地美和房利美担保的MBS，都是他们的目标。这些资金把整个长期利率曲线往下压。”

戴维慢慢皱起眉头，觉得陈啸说的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还不够。

陈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提高了几分:“第三，也是现在市场上最核心、最复杂的一条。你以为加息周期开始了，次级贷款的成本会马上上升，借款人很快就要还不起月供了？大错特错。”

“那些次级贷款在前两年甚至前三年都是固定利率，只有在固定利率期结束后才会根据当时的市场利率重设。现在加息周期才刚刚开始，重设潮还没来，至少要等到2005年、2006年甚至更晚才会集中爆发。在那之前，房贷市场的表面稳定根本不会被动摇。”

他说到这里，放下手靠在椅背上，语气沉稳而笃定道:“所以虽然美联储的加息周期已经开始，长期利率不升反降。说白了就是全球资本在跟美联储对着干。美联储想拧紧水龙头，但全球的储蓄潮、老龄化资金、还有对房地产的乐观预期，全都在继续往里灌水。水龙头根本关不紧。”

戴维听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表情像是一个学生刚听完一节让他头皮发麻的宏观经济学课。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道：“那老板，你的意思是，这次加息对房地产市场根本没什么影响？我们完全不用管它？”

陈啸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没影响，是影响还没到时间。加息对房贷市场的影响有滞后性。固定利率期结束、重设潮开始之后，那些次级借款人的月供才会暴涨。到那时候，违约率才会真正抬起来。”

戴维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上，语气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我明白了。老板，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维持现状就行。继续盯着三个数据：次级贷款的重设时间表、CDO发行量的增速、还有CDS市场的信用利差。市场暂时不会有太大变化，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往往都是风平浪静。”

陈啸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波本，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曼哈顿。

戴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老板现在就像是一个猎人已经开始站在林线边缘，看着猎物正在一步步靠近，而他的子弹已经慢慢一颗一颗压进了弹匣。

“去忙吧。”陈啸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戴维拿起桌上的报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老板，还有一件事。高盛那边又发布了一份新的CDO发行计划，规模比上季度又大了一圈。我待会儿把摘要发你邮箱。”

陈啸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陈啸抿了一口波本，把酒杯随手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身，重新在办公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彭博终端机还在跳动的收益率曲线上。

这条曲线现在看起来很平缓，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但现在谁也不知道它下面藏着怎样的旋涡。

陈啸知道，等到重设潮真正到来的那一天，这条河流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瀑布。

到那时候，他提前布下的每一张网，都会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