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库珀的野心
2004年9月14日，亚特兰大，顶点金融总部。
早上9点，董事长雷·库珀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嘴角还挂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
他的法务总监迈克尔·唐纳利坐在左手边，面色不太好看。首席财务官格雷格·奥尔森坐在右手边，面前摊着三份装订整齐的财务报表，正用他那口带着查尔斯顿口音的英语逐条汇报。
“雷，我先说整体情况。”奥尔森翻开最上面那份报表，“过去十二个月，顶点金融的总放贷规模达到了二十四亿六千万美元。其中百分之七十八是次级抵押贷款，百分之十五是房屋净值贷款，剩下的百分之七是房屋装修贷款和小额商业地产贷款。总营收一亿九千八百万美元，净利润五千四百万。和上一个财年相比，放贷规模增长了117%，净利润增长96%。”
库珀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点头示意他继续。
奥尔森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几条曲线上：“我们的平均贷款利率是百分之十九点三，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将近四个百分点。但违约率控制在了百分之八点五，比我们年初预估的数字还低了两个点。催收团队在过去一年里处理了两万三千笔逾期贷款，追回了大约一点一亿美元的逾期本息。如果把回收部分也算进去，实际坏账率只有百分之四点七左右，完全在我们的安全垫之内。”
唐纳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回购协议副本，目光似乎要在纸面上钻出一个洞来。
这笔回购条款是库珀从西部信托签下来的，按约定，如果贷款在规定期限内出现违约，顶点金融必须以原价从西部信托手里回购。他一直担心，这个条款迟早会在某个节点把顶点金融拖入深渊。
奥尔森继续说：“雷，我们的资金成本平均在百分之六点二左右，主要来自西部信托的批发资金。这个成本在过去一年里几乎没有变化。按照我们现在的利润率，即便违约率在未来一年上升到百分之十二，我们的净收入也不会受太大影响。回购条款的风险是有，但它确实没有我们当初想象的那么可怕。”
库珀把咖啡杯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后一靠，望向唐纳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迈克尔，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唐纳利翻开回购协议最后一页，看着那一条加粗的违约定义上，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道：“雷，我保留我的意见。回购义务与我们的扩张速度同步放大。去年我们为了拿西部信托的钱，已经签了五批这样的协议，义务规模从五千万一路滚到三亿。现在公司的净资产也不过六千万。如果市场出现一次剧烈波动，我们可能会在几周内耗尽全部流动资金。这个结构，不健康。”
库珀的笑收敛了半秒，随即又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道：“所以我才让你去做好合同条款，而不是让你到处唱衰。市场波动？你看看现在的房价，亚特兰大、夏洛特、迈阿密，哪一个地方不是在涨？次级贷款客户确实信用不好，但只要房价在涨，他们的房子就在增值，他们就能拿房子去再融资、去还月供。市场就永远不会崩！”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幕布上跳出一张美国东南部地图，上面用红色圆点标出了顶点金融当前的分支机构和覆盖区域。
红点密密麻麻地爬满佐治亚、佛罗里达、阿拉巴马和田纳西，少数几个开始向南北卡罗来纳蔓延。
“过去一年，我们已经把佐治亚和佛罗里达打下来了。但这还不够。”库珀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接下来，我要顶点金融在两年之内，把整个东南部都变成我们的地盘。”
他按下遥控器，地图边缘闪出几个箭头：北卡罗来纳、南卡罗来纳、密西西比、路易斯安那，甚至延伸到得克萨斯东部和弗吉尼亚南部。
“渠道上，我们要开始吞并那些小型独立经纪公司。现在市面上有大量手里攥着几十个经纪人、一年放贷两三千万美元的小公司。他们资金链绷得很紧，付不起技术和合规成本，更拿不到像西部信托那样的低息批发资金。对我们来说，这就是猎物。未来十二个月，我要并购六到八家这样的公司，把它们的经纪人网络全部并进来。每收购一家，我们的经纪人数量就会增加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唐纳利抬起头，眉头皱得更深：“收购这些小公司，我们拿什么收购？现金？我们的现金要用来支撑日常放贷。如果需要银行借款，那又会进一步推高我们的杠杆。”
库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融资计划书扔到他的面前：“你看看这个。我已经和两家投行接触过了，他们可以把我们的未来应收利息做成资产支持证券，帮我们从公开市场融一笔三千万到五千万的债。这叫把未来的钱提前拿回来用。只要资产回报率跑赢融资成本，这就是一门好生意。”
唐纳利翻开融资计划书，看到某几页上的条款后，额头上的青筋都隐约浮现出来。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咬着下唇，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库珀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接着说：“产品端也要延伸。我们现在只做贷款，太单调了。我准备上一款‘税费分期贷’——就是把客户的房产税和保险分成十二期，跟着月供一起收。”
“再上一款‘装修加码贷’，让客户在买房时多贷出百分之五到八的装修款，我们和建材商、装修公司分利润。还有一款‘信用修复贷’，专门给那些信用分不够六百二的人，用我们的资金帮他们还掉小额的信用卡债和高利贷，把信用分拉上来，然后再给他们贷更多。这些人会感激我们，我们也能从他们身上赚更多。”
唐纳利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有些生硬的吊灯。他来顶点金融已经五年了，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库珀像现在这样，整个人近乎陷入疯狂的状态之中。
“格雷格，把预算表发一下。”库珀对奥尔森说。
奥尔森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打印好的表格，分给唐纳利和库珀。表上列着未来两年在渠道并购、区域扩张、产品研发和市场营销上的投入预算，总金额一亿一千五百万美元。
最后一行用加粗字体写着：预计到2006年底，顶点金融的年放贷规模将突破五十亿美元，净利润达到一亿两千万美元。
库珀把表格拿起来，在空气中轻轻一抖，笑得志得意满：“到那时候，我们在全美独立贷款公司里就能排进前五。光有规模还不够，我要让顶点金融变成一个真正的品牌。”
唐纳利终于开口了，语气有些沙哑道：“雷，你所谓的品牌，最终需要利润和合规来支撑。如果我们继续这么扩张，内部风险控制跟不上，光靠销售端冲量，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可能得到的不是五十亿，而是几十万笔逾期贷款和一堆官司。”
库珀眯起眼睛，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人从中间划了一刀，慢慢散去：“迈克尔，我再告诉你一遍，这个市场就是这样玩的。只要房价继续涨，没有人会在意那些借款人的信用分到底是多少。谁先占领渠道，谁就掌握定价权。等我们把规模做大，那些小公司没资金、没渠道，自然会被淘汰。最后留在牌桌上的，会是顶点金融。”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上市。
“我要在两年内，把顶点金融推上市。”库珀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不是那种借壳上市，也不是粉单市场。我要在纳斯达克敲钟。我们要成为东南部第一家上市的独立抵押贷款公司。”
奥尔森小声提醒：“雷，上市前我们需要接受投行和审计师的全面尽调。如果我们的坏账率和回购义务被披露出来，估值会打折扣。”
库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些问题，投行会帮我们搞定。只要营收和利润跑得漂亮，评级机构会帮我们说话，那些分析师会帮我们写好故事。现在市场上有的是钱，他们会愿意听到一个高速增长的故事。”
唐纳利没有再反驳。他看着白板上上市这两个字，又看了看库珀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自信，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明白，此刻的自己已经无法说服这个男人。顶点金融的列车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冲上坡道，没有人知道坡道顶端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会议结束，库珀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雪茄，剪掉茄帽点燃。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那个得意的笑容。
“两年。”他低声对自己说，“最多两年，我要整个美国都会记住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