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资本的规律

2004年10月3日，波士顿望园。

十月的波士顿已经很有秋天的味道了。庄园里的橡树叶子开始转成深红和金黄，风一吹就在草坪上铺了厚厚一层。

陈啸难得有空待在家里陪陪家人。吃过晚餐后，他坐在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里，翻看着一份《华尔街日报》，手边还放着一杯红茶。

威廉则是趴在地毯上拼他那套已经拼了一半的航天飞机乐高，伊丽莎白盘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翻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精装版《资本论》，最近她迷上了这个。

没一会，莎拉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文件从书房走出来。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走到陈啸对面坐下，随手把那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帮我看看这些。”她说。

陈啸放下报纸，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是一份关于CDO的销售推介材料，封面印着高盛的标志，页眉用加粗字体写着“高收益结构化信贷产品——精选优先级份额”。

他翻了两页，扔下。又看了下面几份文件，有摩根士丹利的CDS组合推荐，有美林的MBS池详解，还有几张来自不同机构的投资说明会邀请函。

莎拉把散到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道：“最近这段时间，我的邮箱和电话都快被这些东西塞满了。我还听说我们基金会在纽约合作的那几家大型慈善机构都在购买这些理财产品。”

“哦？”陈啸抬起头。

“是真的。”莎拉把一份文件抽出来，“洛克菲勒基金会上个月通过高盛买入了两亿美元的CDO。福特基金会在配置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结构化产品，听说规模翻了一倍。还有几家大学捐赠基金，本来只做国债和蓝筹股，现在都开始讨论是不是要提高‘类固定收益’产品的配置比例。他们管CDO叫‘类固定收益’。”

陈啸没说话，把那份材料合上放回茶几。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他太清楚了，这些产品之所以叫“类固定收益”，只是因为这六个字能让保守的投资委员会在审批表上签字。

“这些人也找过你？”他问。

“找过不止一次。”莎拉说，“高盛的人来了两次，摩根士丹利一次，雷曼的投资经理更是天天给我办公室打电话。他们说，这些产品收益稳定，风险极低，非常适合慈善基金会做长期配置。总之他们想表达的意思就是，现在的美国，房产市场是最赚钱的投资。”

陈啸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没有答应他们吧？”

“暂时还没有。”莎拉抱起双臂，“所以我今天想问问你，这些CDO、CDS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像中了邪一样在往里冲？连那些一向最保守的慈善机构都开始无脑跟进。”

陈啸靠在沙发上，再次沉默了，他刚准备开口，就看见伊丽莎白从书本上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爸爸，你们在说金融吗？”她问。

陈啸看着她手中那本《资本论》，朝她笑着开口道:“是的，既然你对这个感兴趣，你也可以过来听听。”

伊丽莎白飞快把书合上，朝陈啸这边靠了靠。摆出一副准备认真听课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和一旁的莎拉如出一辙。

威廉抬头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的三人，继续蒙头搭积木，显然他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

陈啸端起茶几上的红茶轻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道:“那我就先和你们说说关于资本流动的规律。”

“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安分的东西，它永远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增值的地方。这个地方必须足够大，能够容纳足够多的资本进入。而过去三十年里，这样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股市，一个是房地产。”

他放下茶杯，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们从美国八十年代的储贷危机开始说起，说白了那场危机就是房地产泡沫破裂的结果。储贷危机后，资本无处可去，于是开始流向股市，当股市膨胀到一定程度后，1987年黑色星期一就来了，美国股市泡沫开始破裂。”

“美国股市泡沫破裂后，资本再次无处可去，又开始流向还没有开发的东南亚房地产市场，于是就有了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等亚洲金融危机开始爆发，这些热钱开始从亚洲市场里撤出来，再次涌进美国股市，把纳斯达克从三千点推到了五千点。然后就有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莎拉脸上。

“现在股市这个池子再次被抽干之后，钱总得有个新的地方去。格林斯潘把利率从百分之六点五一路砍到百分之一，等于给这些钱指了一条明路。他用低利率做信号，告诉所有资本：‘来这里，这里安全，这里能赚钱。’这个‘这里’，就是房地产。你现在看到的CDO、CDS，不过是这些钱涌进房地产时扬起的水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威廉还在低头拼他的乐高，对这段对话充耳不闻。伊丽莎白突然开口了。

“我懂了。”她说。

陈啸转头看她，笑着问道：“你懂什么了？”

“就像是两个蓄水池。”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两个茶杯，一个放在左边，一个放在右边。然后她用手指在左边那个杯沿上点了一下，“这个是股市。”又点了点右边的，“这个是房地产。”

“左边满了之后会流到右边，右边满了以后，又会流回左边。”

陈啸看着她，足足愣了三四秒，然后笑出了声。

“你形容得很贴切。”他伸手摸了摸伊丽莎白的头，“两个蓄水池，这就是美国甚至世界经济过去几十年的全部故事，水在股市和房地产之间来回倒腾。每次倒腾，就会形成一个泡沫。”

“而每次泡沫破了，就是一场危机。这就是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经济危机。这并不是谁故意想搞成这样，只是资本的规律就是如此！”

莎拉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并不算是金融外行，在沃森家族长大，又在老虎基金和陈啸身边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对市场的理解比很多华尔街分析师都要深。

但此刻听到女儿用两个茶杯把陈啸那套复杂逻辑解释得清清楚楚，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亲爱的，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的时候，已经是够惨的了。纳斯达克从五千点跌到一千多，几万亿市值蒸发，硅谷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收完。如果这一轮房地产的泡沫比股市还要大……”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直接没了声音。

陈啸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个还留着一层浅褐色茶渍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威廉拼乐高的声音从地毯上传来，细小的塑料积木一块一块扣在一起，发出“咔嗒”一声。

“我只能说，这次危机的规模可能超乎你的想象。”他最后这么说了一句。

莎拉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她没有再追问具体会有多严重，也没有问他有没有为这场风暴提前做好了准备。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危机之中寻找转机。

“爸爸，”伊丽莎白忽然问道，“你说池子里的水还会流回股市吗？”

陈啸被这句话问的一愣，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有些幽深道：“会的，但是在此之前，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个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