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第三条路

2005年4月15日，纽约，猎户座私人俱乐部。

下午三点整，陈啸推开那扇需要密码才能进入的锻铁门时，斯诺已经坐在靠窗的包厢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苏打水。

看到陈啸进来，斯诺立刻站起来，快步迎上去：“陈，感谢你能来。”

陈啸和他握了握手，笑着道：“财长先生亲自约我，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斯诺微微欠身，引着陈啸在对面坐下。侍者端来两杯咖啡和一碟小点心，安静地退了出去。包厢门合上后，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斯诺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陈啸也不催，只是端着咖啡慢慢喝着，等着他自己理清头绪。

过了大概半分钟，斯诺才抬起头，神态有些疲惫道:“陈，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什么公事。严格来说，这次见面只是我个人的一些……困惑。”斯诺的措辞很谨慎，“我想跟你聊聊现在的经济形势，尤其是房地产。”

陈啸放下咖啡杯，点了点头道：“请说。”

斯诺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沉重的开口道：“房地产市场现在的情况，已经越来越让我不安了。次级贷款一年之内又膨胀了超过六千亿美元，可调利率贷款占了一半以上。说实话，这些贷款的质量我非常清楚。很多借款人根本没有能力在未来承受利率重设之后的月供。房价一旦涨势放缓，甚至出现下跌，后面会发生什么，我在财政部内部做过几轮推演。结论都很不乐观。”

陈啸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斯诺继续说：“更让我担心的是衍生品。CDO、CDS这些产品，就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华尔街的每一家投行都在里面，全球的养老金、保险资金、银行，也全都在里面。这张网大到我根本看不清它的边界在哪里。”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这些东西我现在根本无力阻止，但坐在财政部长这个位置上，我又不能不管！”

陈啸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你的这些观点并不新鲜。很多华尔街的分析师和基金经理私下里都说过类似的话。而且现在全美国范围内持同样观点的人估计也不少。”

斯诺苦笑了一下：“可他们能说，我不能。如果我站出来说一句‘房地产市场存在风险’，那代表的就是白宫的意见。总统希望在他的任期内看到的是一个健康向上的住房市场，这是‘美国梦’的基础。”

他抬眼求助式的看向陈啸：“所以我才想问问你的看法。陈，你在市场上经历过足够多的周期，也从来不会被那些短期的繁荣冲昏头脑。我需要一个能说真话的人，帮我理清楚现在的局势。”

陈啸看着斯诺，心里已经把他的真实目的摸了个清清楚楚。

这位财政部长如今陷入了两难的境遇。如果公开唱衰房地产，那奥尼尔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因为不肯配合白宫的经济政策，最终被一脚踢出了华盛顿。斯诺不想做第二个奥尼尔。

但如果什么都不说，他又害怕一旦出事，他兜不住。

“财长先生，其实你想得太复杂了。”陈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道，“这件事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完全可以分成内外两层来处理。”

斯诺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内外两层？什么意思？”

陈啸放下咖啡杯，竖起手指道：“对内，你可以在国会或者财政部的内部会议上，适度地表达你对房地产市场的担忧。不需要藏着掖着，也不需要大张旗鼓。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留下你自己的判断和记录。”

“对外，你依然继续看好房地产，这样不会和白宫的政策有所冲突！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斯诺皱起眉，陷入了思索。几秒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对外稳住局面，对内开始预警？”

“就是这么回事。”陈啸说，“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在内部留下你预警过的记录，证明你并没有失职；在外部继续维护整个局面，证明你对总统和内阁的忠诚。这样一来，即使将来真的出了事，也没有人能把责任全部推到你头上。你已经警告过了，只是没有人愿意听。”

斯诺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在脑中快速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没错——他只要在每次内部会议上提出自己的担忧，并形成备忘录，那么等将来危机真正爆发时，这些记录就成了他最有效的保护伞。

到时候国会的听证会、媒体的追责、甚至司法部的调查，都会发现一个问题：财政部长当年已经发出了警告，而且不止一次。剩下的，都是白宫和美联储的决定。

“我明白了。”斯诺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明显放松了不少，“陈，这个办法确实比我一直纠结的事情要清晰很多。我之前太过于局限了，总觉得自己必须在‘唱多’和‘唱空’之间选一个。你这一点拨，等于让我找到了第三条路。”

陈啸笑了笑，端起咖啡轻轻碰了碰嘴唇：“谈不上点拨，只是帮你把账算得更明白一点。这个市场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单独拉住的。与其想着怎么去阻止，不如想清楚怎么站好自己该站的位置。”

斯诺重重点头。他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

“陈，我真的非常感谢你。”斯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财政部配合的事情，我都可以尽量帮你想办法。”

陈啸笑道:“财长先生，你能继续保持对你的职责，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至于其他事情，等真正需要你配合的时候，我会提前跟你打招呼。”

斯诺明白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朝陈啸伸出手道：“陈，这个人情我记下了。还有今天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陈啸也站了起来，握了握他的手：“希望我们以后的合作能一直像今天这样愉快。”

斯诺微微点头，先行告辞。陈啸没有急着走。他重新坐回沙发里，把咖啡喝完，然后才慢慢起身。

走出猎户座俱乐部时，天色刚刚开始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把第五大道两侧的褐砂石建筑映成一片温暖的暗金色。陈啸坐进停在路边的奔驰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轻轻笑了一声。

“奥尼尔，斯诺。”他喃喃道，“美国的这几任财长，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便稳稳地发动车子，汇入了曼哈顿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