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大而不倒

2005年7月28日，旧金山，西部信托银行总部。

早上十点，陈啸跟着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尼尔一起走进西部信托银行总部的大门。

两人一同步入电梯，按下顶层。电梯上升时，尼尔忽然开口道：“老板，增发计划公布之后，我们收到了很多机构的意向。名单已经整理好了。”

陈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电梯门打开，两人沿着走廊走进办公室。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字：投资名单。

陈啸在办公椅上坐下，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汇总表，上面按机构类型分成了几类：保险公司、养老基金、主权财富基金、共同基金、私募股权基金。每一家机构后面都标注了意向金额、历史业绩、和合规审查的初步结果。

他看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某个名字旁边画一个圈。尼尔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陈啸才合上文件夹，开口道：“把保险公司的部分单独拿出来。”

尼尔马上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整理好的名单，推了过去。陈啸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六家机构的名字。陈啸的目光在名单上方停留了几秒，然后用铅笔在三个名字旁边画了圈。

美国国际集团，大都会人寿，保德信金融。

他放下铅笔，抬眼看向尼尔道：“就这三家，重点接触。”

尼尔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三家是美国最大的保险集团，也是全球最大的机构投资者之一，尤其是AIG，它旗下的金融服务部门在信用违约互换市场上已经是个巨无霸。

“老板，还有哪些？”尼尔问。

陈啸又把文件夹翻到养老基金那一栏，用手指敲了敲两个名字——加州公共雇员退休基金，纽约州共同退休基金。这是全美规模最大的两只公共养老基金，也是投资纪律最严格、持有周期最长的机构。

“这两家可以放进来，但比例控制在较小范围。它们代表公共资本，对董事会决策的牵制力强，但也能给市场传递很强的信用信号。”

尼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陈啸继续道：“主权基金那边，科威特投资局会主动找上门。他们只做一个小额试探。还有一家你也圈出来——阿布扎比投资局。他们跟科威特投资局一向同步。他们如果想要占一点，可以给。但也不能多。”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道：“共同基金和私募股权基金，暂时不考虑。它们拿的时间短，退得快，不值得为那点钱让董事会变得复杂。至于华尔街投行，一家都不要。我们不需要一群和我们做一样生意的人坐在董事会里指手画脚。”

“老板，这些机构加起来，我们准备拿出多少股权？”尼尔问。

“不超过百分之十八。”陈啸说，“我依然是实际控制人，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西部信托的事还是得听我的。”

他抬手指了指那份名单：“我要让这些机构掏钱进来，不是为了让它们替我管理银行。我要的只是它们和我坐进同一条船里。”

尼尔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陈啸，目光复杂。

陈啸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继续道：“增发结束之后，所有新股东的锁定条款都要做长，最短锁定期四年。若想退出，必须经过现有董事会同意。这是底线。”

“明白了。”尼尔点头。

“还有，”陈啸看了他一眼，“这五家机构最终确定后，你安排几轮一对一的路演。每一家都要单独见，至少两次。投行部的人和我的人一起参加。重点介绍我们的贷款质量、增长潜力，尤其是次级抵押贷款和资产证券化的收益。要让他们相信，西部信托是这个市场上最被低估的增长故事。”

“那风险方面呢？”尼尔试探着问了一句。他很清楚，这些贷款的真实风险，和路演上准备展示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陈啸笑了笑，语气轻松道：“实话实说。贷款有风险，但市场在涨，房价在涨，违约率在可控范围内。我们说一部分真话，他们自己会脑补出另外一部分。对待这些投资机构，只要你把故事讲圆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尼尔愣了几秒，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记录。

“还有一件事。”陈啸的话锋再次一转。尼尔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增发完成之后，你的工作重点还是继续扩大次贷规模。贷款经纪人渠道继续铺，审批门槛保持在现有水平。还要让产品团队研发几种新的贷款产品，全部往低首付、低月供、低要求上面走。”

“同时，主动去和高盛、美林、雷曼这些投行谈更多CDO的发行计划。把我们新增的次级贷款，在最快时间内打包出去。别让它们在我们资产负债表上过夜。”

“如果可以，参与CDS做市，甚至自己设计几款和房地产市场挂钩的结构化产品。总之，要让西部信托在次贷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留下印记。投资、放贷、证券化、衍生品、保险，全部沾上。”

尼尔听得头皮发麻。他突然意识到陈啸的真正意图了。

陈啸先是把这些全球最大的几家保险公司、养老基金、主权基金全部绑在西部信托的战车上。然后就可以放心的让银行在次贷和金融衍生品市场里狂飙突进。

因为一旦将来出了问题，这些机构因为深度利益绑定，谁也不敢轻易让西部信托倒下。那个时候，这家银行就不再是一家简单的区域银行，它会变成一个“大而不能倒”的存在。

他真正在做的事情，是用资本作为粘合剂，把全美乃至全球最重要的金融机构都拉进这场次贷游戏里。等游戏开始崩塌时，所有人都只能陪他一起扛。

“老板，”尼尔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陈啸看着他，轻声道：“在这个市场里，谁最后拿到的筹码最多，谁就能活下来。风险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站在哪个位置承担风险。我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跟我一起承担它。”

他站起来，绕到窗边，看着远处旧金山湾灰蒙蒙的水面。天光很亮，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缝里渗进来。

“现在，你只需要继续执行。让这些机构进来，让它们把钱压进来。让每一个环节都动起来，越深越好，越紧越好。我要的是当风暴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提前跳船。”

尼尔也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像一层薄冰，表面平静，底下却已经开始慢慢裂开。

“老板，我会全力去办。”他缓缓说道，声音郑重得几乎像在起誓。

“去吧！”陈啸没有回头。

尼尔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陈啸独自站在窗前，身影被旧金山午后的天光勾勒得格外深邃。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处折得整整齐齐的袖扣，轻轻抚了抚上面的暗纹。

“大而不能倒……”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才是整个局最关键的一环。

当风险大到所有人都不敢让它轻易崩塌的时候，他才能真正地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