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再等等

2005年9月3日，加州，圣何塞。

迈克·亨德森坐在自家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房产管理软件的最新估值报告。

他名下五套投资房，按系统给出的最新市场估值，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两百三十万美元。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如果把当初投入的本金和这几年付出去的利息以及各种税务全部扣掉，他的净资产已经站在九十万美元上方，距离百万富翁只差最后一步。

窗外传来几声邻居家孩童的嬉笑声，让他显得有些烦躁。因为他刚刚又收到了一封来自贷款银行的邮件。

邮件里用加粗字体提醒他：凤凰城那套投资房的利率调整期将在明年一月正式生效，届时的月供将从目前的一千四百五十美元上调至两千一百九十美元，涨幅超过百分之五十。

迈克关掉邮件，抓起旁边的计算器，开始把这些数字重新加总。

五套投资房每个月的还款总额，加上自住房的房产税和保险，再加上两辆车的车贷，还有莉莎最近报的社区大学晚班学费。所有账单加起来，他和莉莎每月光是付给银行的固定支出，已经达到了六千三百美元。

而他和莉莎两个人的月收入加起来，税后也只有七千两百美元左右。

也就是说，他们每个月只剩下不到九百美元用来吃饭、加油、买生活用品和应付那些永远算不到头的突发开支。

更要命的是，他之前卖掉两套房以后存下的那笔现金，已经在过去一年里被不断增长的月供和日常开销一点点掏空。

迈克合上计算器，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买第三套、第四套、第五套房子的时候，他都是按“前两年只还利息”的贷款方案去做的。现在那些房子的优惠期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到期，月供压力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莉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迈克，我们得谈谈。”她说。

迈克抬起头，看到了妻子从眼神里渗出来的疲倦。

“怎么了？”他问。

“我昨天把账算了一遍。”莉莎在他对面坐下，“以我们现在的收入，根本撑不住六套房子的月供。上个月信用卡账单我还没有还完，这个月又要开始付学区税。迈克，我们得卖掉一些房子。”

迈克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估值数字，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的、每天都在往上涨的数字，像是一个正在对他微笑的魔鬼。

“再等等吧！”他说，“房价还在涨。现在卖掉，等于把最好的利润让给别人。你看到没有，凤凰城那套房子上个月又涨了百分之六。只要再撑半年，光增值部分就够我们还掉一大半贷款。”

莉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她在客厅里已经想好了很多话，可此刻面对着迈克那双通红的眼睛，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迈克，房子涨得再多，我们也拿不到现金。”她最后轻声说，“银行看的是月供，不是纸面财富。我不是让你全都卖掉，只是先卖一两套，把这个月的账单和明年的重设压力顶过去。你也不想真的被银行收回房子吧？”

迈克低下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两个地址，递给莉莎。

“就卖这两套。萨克拉门托和拉斯维加斯的那套。挂牌价按系统估值高五个点报出去。”

莉莎没有再多说，轻轻点了点头。她太了解迈克了。能让这个曾经把所有积蓄都押进房市里的男人松口，已经算是难得。

第二天上午，迈克给合作过多次的房产经纪人瑞克打了电话。两人在电话里简单聊了聊，瑞克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说最近市场依旧火热，他会在一个小时内把房源登记上线。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一周过去。

迈克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打开电脑刷新一下房源页面。照片拍得很漂亮，描述写得也很吸引人，但后台的数据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一个预约看房的电话打进来。

他坐在电脑前，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到了第十天，他终于忍不住拨通了瑞克的号码。

“瑞克，是我。那两套房怎么回事？都快半个月了，怎么连个看房的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瑞克的声音传来，语气比之前谨慎了很多。

“迈克，我跟你说实话。这几天市场上的房源明显变多了。上个月我们办公室每人手上平均挂着五六套，这个月已经到十一二套了。买家都在观望。现在这个行情，如果不稍微降一点价，很难快速出手。”

迈克的脸颊抽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降多少？”

“先降百分之五。”瑞克说，“如果还不行，再往下调一点。有些卖家已经主动降价百分之八到十了。你这两套房子要想在这个市场里抢到客户，光靠装修照片已经没有多大作用了。价格才是硬道理！”

迈克没有回话。他转头看向窗外。加利福尼亚十一月的阳光依然明亮，街角那棵橘子树已经结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就在上个月，艾伦还在电话里跟他说，摩根希尔那一片房价又涨了百分之四，建议他继续吃进。现在瑞克却告诉他，要降价百分之五才可能卖得出去。

“我不降。”迈克说，“这个价位是系统估值给的。房子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你们没有把客户找来。”

瑞克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迈克，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市场是不是变了，我比谁都清楚。你不降可以，但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一个月都卖不掉。等到时候你的月供还是要照付。”

迈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松口。“那就让它挂着吧。我再等等看。”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他可以暂时不卖。他还勉强付得起这个月的账单。只要再来一个大买家，只要再涨一轮，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这样想着，像是在心里反复念诵一段能让他安心的咒语。

他不知道的是，同样的事情正在几百公里外的拉斯维加斯、凤凰城、萨克拉门托和成百上千个美国城市里同步发生。

像他一样把全部身家押在房子上的普通人，此刻都在各自的书房里、卧室里、汽车里，反反复复地查看房源页面，然后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再等等看。

市场正在无声无息地转向。

就像退潮一样，先从最边缘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把海水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