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还来得及

2005年9月15日，亚特兰大，顶点金融总部。

顶点金融总部三楼的那间大会议室，已经被改成了一间临时作战室。四面墙壁上贴满了美国东南部各州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磁铁标着贷款投放量、逾期率和网点分布。投影幕布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此刻正亮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

雷·库珀坐在会议桌最前面，他刚刚结束和西部信托的一通电话，对方又批给了顶点金融一笔新的批发资金。这已经是他这个月拿到的第二笔资金，总额一点五亿美元，利率比上一批还低了十五个基点。库珀当时强压着才没在电话里笑出声来。

有了钱，他就能继续放贷。只要能继续放贷，顶点金融的营收和利润就能继续往上走，而只要营收和利润往上走，IPO的故事就能讲得越漂亮。

他正想得入神，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法务总监迈克尔·唐纳利和首席风控官保罗·巴雷特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雷，我们得跟你谈谈。”唐纳利把一叠文件放在库珀面前，声音有些干哑。

库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那叠文件，嘴角的笑容收了收，身子往后一靠道：“说吧，什么事？”

巴雷特翻开最上面那份报告，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放在库珀面前。

“雷，这是我们风控部门对现有贷款组合做的最新压力测试。”他指着表格上几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顶点金融目前的次级抵押贷款余额已经超过三十八亿美元，占全部贷款组合的百分之八十三。其中，ALT-A和零首付产品的占比还在继续上升。这个季度新增贷款的平均FICO分已经降到五百四以下，是公司成立以来的最低水平。”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库珀：“更关键的是，我们的逾期贷款率已经连续四个月上升。上个月逾期三十天以上的贷款占比突破了百分之六点五，逾期九十天以上也有百分之二点一。这还只是账面数字。如果利率继续上涨，明年进入重设期的那些贷款，违约率很可能在现有基础上翻一倍。”

库珀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是，风险已经正式开始了。”巴雷特的语气很是冷硬，“现在的市场正在转向，房产的库存量正在上升，成交量在下跌，房价增速在放缓。如果我们继续按现在的节奏放贷，最多到明年这个时候，坏账就会把我们的利润全部吃光。”

库珀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唐纳利：“你也是这个意思？”

唐纳利点了点头，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标着“回购义务汇总”的文件放在桌上。

“雷，我要提醒你，我们和西部信托之间的回购协议，总义务规模已经积累到了四亿七千万美元。根据协议，如果标的贷款出现逾期超过九十天，我们必须以原价回购。按照风控部门的测算，到明年一季度，我们可能需要回购的贷款规模会超过一亿两千万。而顶点金融账上的现金只有不到三千万。资金链会迅速绷断。就算西部信托不追着我们执行回购，其他融资渠道也会因为我们的财务数据恶化而关闭。到时候，我们会很被动。”

库珀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甚至没有低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目光从巴雷特扫到唐纳利，再从唐纳利扫回巴雷特。

“所以呢？你们这是来劝我收手的？”库珀问道。

巴雷特点点头：“是的！至少从下个季度开始，我们需要主动收缩贷款规模。提高审批标准，压低高风险产品的比例，清理那些逾期九十天以上的坏账。如果现在踩刹车，还来得及。”

“不可能！”库珀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吗？现在你们告诉我，要收手？要当乌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逼进角落里的困兽在低吼。

“雷，我们不是要你当乌龟。”唐纳利也站了起来，语气比刚才更重了，“我们只是让你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谈以后。如果现在不收缩，等重设潮一来，顶点金融可能会在两个月内被拖垮！”

库珀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份逾期贷款表格。

“不。”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语气异常笃定道，“我们不需要收缩。相反，我们要继续扩大规模。”

巴雷特和唐纳利的脸色同时一沉。

库珀没有给他们插话的机会，他直起身子，挥了一下手：“收缩是一条死路。我们一旦收紧，营收增速就会掉下来。营收增速掉下来，上市的故事就讲不圆。故事讲不圆，IPO就黄了。IPO黄了，我们才是真正离死不远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用力写了两个大字：上市。

“只要IPO成功，上市之后，风险完全可以转嫁给股东和股民。我们的财报会由投行重新包装，亏损可以写成‘战略投入’，坏账可以做成‘一次性拨备’。只要上市，我们就能拿到大笔融资，把回购义务填平，把现金流续上，把这场豪赌继续打下去！”

巴雷特走到白板边，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上市之前就暴雷了，那不仅拿不到融资，还会背上证券欺诈的罪名。到时候，不光是公司，你个人也会被追责。”

库珀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笑容：“那就不要让它暴雷。把你手下的人管好，把数据做好。只要逾期率控制在投行和审计师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就不会出问题。外面那些上市公司，有几家财报是完全干净的？他们不都活得好好的？”

唐纳利深深看了库珀一眼。他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像库珀这样的人。

他们不是看不到风险，而是选择不去看。或者说，他们看到了，但已经回不了头了。

“雷，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我没有办法阻止你。你才是这家公司的掌舵人。”唐纳利最后开口道，“但作为法务总监，我有义务提醒你，这条路上，没有后悔药。”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文件，转身朝门口走去。巴雷特又看了库珀一眼，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不甘，又像是失望。

“雷，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巴雷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跟着唐纳利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库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写在白板上的“上市”两个字，呼吸有些急促。

他走回会议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剪了头，点上。灰白色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没事的，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低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