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萌生退意
2005年12月14日,华盛顿,美联储总部。
窗外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来,粘在宪法大道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枝干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格林斯潘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着一份金融风险监测部刚送来的报告。报告的封面用红字标着“机密”两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全美新房开工量在十一月出现十八个月来首次下滑,成屋销售连续第五个月走低,现房库存从年初的三点五个月攀升到五点二个月。房价增速从上半年的百分之十四放缓到三季度的百分之六,部分地区环比价格已经开始出现停滞。
他翻到第二页。次级贷款发放量在下半年不减反增,全年新增规模预计超过七千二百亿美元,再创历史纪录。可调利率贷款占比达到百分之六十一,其中大部分将在未来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内进入利率重设期。根据模型测算,仅重设本身就将把数百万借款人的月供推高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第三页是衍生品市场。CDO全年发行量逼近三千亿美元,CDS名义规模突破二十万亿美元。五家最大投行的总杠杆率从2003年的二十一倍上升到三十一倍。
报告最后用加粗字体写了一行字:这些数字已经不再支持任何形式的软着陆情景。
格林斯潘把报告合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用力揉了几下。他做了十八年美联储主席,看过的风险报告加起来能装满半个档案室。但没有哪一份报告像今天这份一样,上面每个数字都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门被轻轻推开。金融风险监测部主管泰勒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
“主席先生,这份补充数据刚出来。”泰勒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角,“加州、佛州和内华达三州的抵押贷款逾期率已经连续三个月上升。次级贷款逾期三十天以上的比例突破了百分之十二。这是我从业以来见过的最快恶化速度。”
格林斯潘没有看那份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飘飞的雪粒上,沉默了很久。
“威廉,你相信命运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泰勒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格林斯潘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我这辈子做过无数次决定。但这一次我是真的无能无力了!这一局,早就不是美联储能控制的了。”
他转过头,看着泰勒:“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泰勒张了张嘴,想要宽慰几句,但看着格林斯潘一脸颓然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格林斯潘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拿起桌上那部直通白宫的黑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是布什的幕僚长。格林斯潘用他一贯平稳的声音说:“请告诉总统先生,我需要和他见一面。如果明天上午方便的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华盛顿的雪下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就停了。白宫南草坪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几只麻雀在草坪边的矮树上跳来跳去,抖落几簇雪末。格林斯潘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了一条藏青色围巾,在幕僚长引领下走进椭圆形办公室。
布什已经等在沙发旁,看到格林斯潘进来,他连忙站起身,伸出手。
“艾伦,你来了,请坐。”
格林斯潘在布什对面坐下。幕僚长端来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
布什先开口道:“艾伦,你很少主动约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格林斯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他抬起头,看着布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湖面。
“总统先生,我准备退休了。”
布什愣了一下,并没有表现得太意外。
“什么时候?”布什问。
“明年一月底。”格林斯潘说,”我的任期本来就到明年一月结束。我已经在美联储待了十八年。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布什沉默了片刻,看着格林斯潘,语气有些唏嘘道:“艾伦,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尊重你。这些年美国经历了不少事,互联网泡沫、九一一、经济衰退。每一次最难的时刻,都是你在替这个国家稳住阵脚。我一直觉得,只要有你在美联储,就像房子的地基还在。不管外面风多大,至少不会从根上塌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走了。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没底。”
格林斯潘看着他,语气温和道:“总统先生,这不是什么突然的决定。我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还应该继续待下去。一个制度要健康,就不能只依赖一个人。美联储不是一个王座,它是一个轮岗的哨位。该换人的时候,就应该让新的人站上去。”
布什低着头,仔细咀嚼这番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已经有人选了吗?”
格林斯潘点了点头:“我已经写了一封信给白宫。关于我的继任者,我会在正式提交辞呈时附上我的建议。这个人选需要时间过渡。所以我会留到一月底,确保交接过程顺利。”
布什没有追问是谁。他知道格林斯潘不是一个会在这种场合泄露底牌的人。但他能感觉到,格林斯潘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他要的不是意见,而是白宫的一个确认。
“好吧。”布什终于抬起头,脸上挂上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就再多劝了。你为这个国家已经做得够多了。无论是美联储,还是我,都应该谢谢你的付出。”
他站起来,朝格林斯潘伸出手。格林斯潘也站了起来,握住了那只手。两人的手交握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么,就这样吧。”格林斯潘松开手,整了整大衣的领口。
布什送他到门口。幕僚长已经等在走廊外。格林斯潘转身,朝布什微微颔首,算作最后的道别。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白宫西翼那条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朝大门走去。
布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白宫门口,冷空气扑面而来。雪后的天空瓦蓝瓦蓝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照得人眯起眼睛。格林斯潘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一步步走下台阶。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窗户、每一个清晨的安检门和每一个夜晚的灯光,从今天开始,都将与他无关了。美联储的加息周期、房地产的疯狂、那些堆在华尔街地下室里的金融衍生品,也不再需要他去操心了。
他走到路边的黑色轿车前,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白宫西翼的车道,汇入宾夕法尼亚大道的车流中。
格林斯潘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一块并不存在的褶皱。阳光透过车窗打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车子驶过一座桥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桥下是波托马克河,河面上浮着几块没化完的薄冰,被水流冲着,慢慢往下游漂去。
他看着那些冰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