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事后影响
2006年1月6日,华盛顿。
美联储总部新闻发布厅里,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架得满满当当。这是FOMC本年度第一次议息会议后的例行发布会。
格林斯潘站在讲台前,脸上还是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表情。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开始宣读FOMC声明。
“委员会今日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上调二十五个基点,至百分之四点五。尽管能源价格波动对整体通胀构成一定的上行压力,但核心通胀仍然大致受控。委员会认为,循序渐进的利率调整仍是适宜的。”
宣读完,他并没有向以往一样直接离开,而是把目光从讲稿上抬起,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台下所有记者都是精神一震,职业的敏感性让他们感觉到今天可能会有大新闻出现。
“在结束这份声明之前,我想借此机会宣布一件事。”格林斯潘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将于今日正式通知白宫,不再寻求连任美联储主席一职。我的任期将于2006年1月31日届满。感谢各位多年来对我本人及美联储工作的关注。”
话音落下,整个新闻发布厅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两秒钟后,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炸开,闪光灯把讲台照得雪白。记者们全部站了起来,手举得一个比一个高,问题像连珠炮般砸向讲台。
格林斯潘没有回答任何提问。他把讲稿折好,微微颔首,转身从侧门离开。
消息像一颗核弹砸进了金融市场。
道琼斯指数在消息公布后的五分钟内跳水超过一百点。美元指数瞬间急挫,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在电子盘里来回甩动了十几个基点。
全球所有主要交易所的交易员都停下了手头的操作,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格林斯潘这时候离开,意味着什么?
华盛顿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白宫在格林斯潘宣布退休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提名了他的继任者。
纽约龙门资本的办公室里,陈啸正看着电视里直播的白宫新闻发布会。布什站在讲台前,身旁站着一个头发灰白、面容温和的男人。
“我宣布,提名本·伯南克先生为下一任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理事会主席,接替即将退休的艾伦·格林斯潘先生。”布什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节奏感,“伯南克先生是一位极为出色的经济学家,现任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他此前曾担任美联储理事,对货币政策、通胀目标和金融市场稳定有着深刻的理解。我相信他将是这个职位最合适的人选。”
站在布什旁边的伯南克微微点头,脸上挂着一个稍显拘谨的微笑。
陈啸端着咖啡,看着屏幕上这个人。他知道,这位新主席看上去温和,但行事逻辑和他的外表确是完全相反的!
格林斯潘相信市场,相信金融系统有自我调节的能力;而伯南克相信研究,相信数据,相信美联储必须主动作为。
这也正是这场大戏最讽刺的地方。一个愿意为市场托底的人,恰好在这时候坐上了那个需要他托底的位置。
陈啸把电视关掉,走到窗边。曼哈顿的天际线在黄昏里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蓝灰色,像一块浸泡在墨水里的巨大背景板。
他知道,随着格林斯潘的退出,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而这个时代的开头,就会是狂风暴雨。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桑迪·威尔。
陈啸按下接听键。
“陈,看到新闻了吗?”桑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看到了。”陈啸说。
“格林斯潘走的太突然了!”桑迪的语气有些怅然,“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陈啸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道:“桑迪,他退了就退了。地球不会因为一个人停下。华尔街也不会因为他走了就关门大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桑迪也笑了:“你说得对。那你认为美联储的这位新主席会怎么做?”
陈啸想了想,开口道:“以我掌握的消息来看,伯南克这个人骨子里是个极度相信规则的人。桑迪,最近花旗的资产负债表应该更紧了。你最好早做准备。”
桑迪愣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把口袋里的钱握紧一点。”陈啸说,“风暴来临的时候,现金就是救生阀。别把所有筹码都堆在那些卖不出去的CDO上。我是为你好。”
桑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轻轻说了句:“我会考虑的,改天再聊。”
电话挂断后,陈啸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手机又震了起来。这次是约翰·马克。
“陈,格林斯潘走了,伯南克上来了。”约翰·马克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焦躁。
“我知道。”陈啸淡淡地说。
“美林现在持有大量的MBS和CDO,如果伯南克上任之后继续加息,这些资产的估值会很难看。很多交易员已经开始在内部讨论,要不要提前做对冲。陈,你觉得呢?”
陈啸等的就是这句话。
“约翰,如果你再早一个月问我,我会告诉你先不要动。但现在,格林斯潘已经退了,市场进入了一个新的窗口期。这个窗口期,恰恰是你们做对冲的最好时机。不要太明显,慢慢建仓。CDS可以买一点,但不要集中在一个产品上,分散到不同标的上去。”
约翰·马克“嗯”了一声,又追问:“你觉得美联储今年还会加几次息?”
“不会超过两次。”陈啸说,“伯南克不是鹰派,他更怕的是通缩,而不是过热。他上任之后会先观望。”
“那就是说,利率已经快见顶了?”约翰·马克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期待。
“可以这么理解。但我要再提醒你一句,约翰,你们的投行业务和自营盘绑得太深了,美林必须学会在危机来临之前先把自己的命保住。不要等子弹打光了再去找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约翰·马克说:“陈,我明白你的意思。美林会小心。”
陈啸不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他又接了两个电话,分别是珀塞尔和富尔德。两人的问题大同小异,核心意思都只有一个:格林斯潘走了,新主席上来了,市场会不会变天?
陈啸用相同的话术一一应付过去。
他知道自己所说的这些东西效果肯定不会太大。
他太了解这些华尔街这些投行的脾性了——只要能赚到钱,他们就会假装风险不存在;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刻,他们就不会真的从牌桌上站起来。
等电话彻底安静下来后,陈啸才终于拨出了保尔森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保尔森的声音低沉而疲惫:“陈,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亨利,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了!”陈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