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ABX指数

2006年1月10日，纽约，高盛总部。

保尔森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今天早上由固定收益部转交上来的内部备忘录。

他原本只打算粗略翻一遍，但刚看完第一页，整个人就坐直了。

备忘录的署名是高盛全球结构化产品交易部高级副总裁乔纳森·埃格尔斯顿，一个在抵押贷款衍生品领域摸爬滚打了十二年的老交易员。

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建立次级抵押贷款信用指数市场的建议》。

保尔森翻到第二页，看到了一段被埃格尔斯顿用粗体字标出的核心提议：“我们可以联合市场上最大的几家做市商，共同推出一个标准化的信用指数——暂定名为ABX指数，用以追踪一篮子次级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信用表现。

该指数将以二十只最具代表性的次级MBS为标的，按信用评级分层，分别编制AAA、AA、A、BBB和BBB-五个子指数。每个子指数对应一组可交易的信用违约互换合约。

投资者可以通过买入或卖出ABX指数对应的CDS，对次级抵押贷款市场的整体信用风险进行对冲或投机。”

保尔森死死盯着这段话，作为在华尔街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他几乎瞬间就理解了ABX指数对整个市场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来，华尔街所有银行都握有大量难以脱手的CDO夹层和次级MBS。这些资产无法直接在市场上找到买家，流动性差得要命。但如果有了ABX指数，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通过指数对应的CDS，市场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自由交易次级贷款信用风险的标准化工具。

换句话说，不需要卖掉底层的CDO，直接买卖ABX就行。牛市里，你可以继续持有CDO吃利差，同时通过做空ABX来对冲风险；熊市里，你可以直接做空ABX获利，甚至做空到把整个市场打穿。

保尔森一个人坐在转椅上，反复把玩着那份备忘录，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东西一旦推出来，整个房贷衍生品市场的游戏规则都会被改写。

他犹豫了大概半分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啸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陈啸的声音：“亨利，有事？”

保尔森没有废话：“陈，我今天收到一份有意思的东西。晚上能出来聊聊吗？还是老地方，等会我会约一下所有人。”

“好。”陈啸只是简单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当晚九点，皮埃尔酒店的那间暗门包厢里，华尔街几大巨头再次聚齐。

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保尔森身上。

“亨利，这么晚把大家叫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富尔德最先开口，嘴里照例咬着那根粗大的雪茄。

保尔森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准备好的文件，递给在场众人。

“你们先看一下。这是我们固定收益部一个交易员提出来的东西。ABX指数。”保尔森说。

众人接过文件，开始低头翻看。

陈啸也接过一份，目光慢慢扫过文件里的每一个字。ABX指数。一个追踪次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信用表现的指数化工具。ABX.HE。分五个层级，AAA、AA、A、BBB、BBB-。每个层级对应可交易的信用违约互换。

标准化、可对冲、可做空、可做多。它是整个次贷市场从一潭死水变成活水的开关。

陈啸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说话。

保尔森扫了众人一眼，站起身来，在投影幕布前按了几下遥控器，一张ABX指数的结构图被投射出来。

“各位，大家都是老手，这份文件的意义，我觉得不需要太多解释。你们手里现在跟我一样，都压着大量的CDO夹层和次级MBS。市场好的时候，这些东西还能勉强推出去。可一旦市场风向变了，这些资产会立刻变成死货。ABX指数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用遥控器指了指幕布：“ABX指数的标的是一篮子次级MBS，分五个评级层。每个子指数对应一组CDS。只要指数推出，你们就可以通过买卖ABX对应的CDS来对冲手上的存货。不用再为这些卖不掉的东西发愁。做空ABX，就等于给你的存货买保险。你要是不想清仓，也能通过反向操作赚取差价。流动性、定价、套利空间，全都有了。”

富尔德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转头看向保尔森：“亨利，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一边继续发CDO，一边通过做空ABX来对冲？”

他狠狠吸了一口雪茄，语气里满是兴奋:“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想要的东西吗？有了这个指数，我们就可以两边下注，还怕什么房价下跌？”

珀塞尔一向冷静，这会儿也沉不住气了。他放下文件，敲了敲桌面道：“最重要的是，只要几家大行联手把这个指数推出去，市场就不缺对手盘。我们做市，我们定规。散户和机构可以进来，但定价权在我们手里！”

约翰·马克也开口道：“我同意。其实这也是全球资产证券化发展的必然方向。有了标准化指数，就可以吸引更多保守资金进场。市场会继续扩张，而且比现在更高效。”

桑迪·威尔则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推是能推，但必须低调。这件事不能让外界觉得是我们几家在合谋操纵新的赌具。最好对外说，这是行业共同推动的标准化工具，目的是提高透明度和流动性。”

陈啸坐在角落里，听完他们的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

ABX指数诞生之后，华尔街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找到了最终的完美方案。他们可以在继续堆高泡沫的同时，通过做空和对冲来规避风险。甚至有人开始把ABX当作新的利润来源。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当所有人都在同一侧下注的时候，对面站着的人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一个完全建立在债务和杠杆之上的市场，靠再多的金融工具也撑不住底层的坍塌。

陈啸放下手里的威士忌，淡淡开口道：“如果大家一致认为这个指数是当前最好的办法，那就按亨利说的做吧。但记住，动作要快，不能拖。”

他说完，又看向保尔森：“指数一旦落地，我要第一批参与做市。龙门资本会通过合规通道进入。”

保尔森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富尔德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按，站起来，举起酒杯：“那我们就说定了。”

众人纷纷举杯，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包厢里的气氛再次被酒精和野心点燃。

会议进行的很快，没一会众人陆续离开，皮埃尔酒店的走廊里回荡着皮鞋踩过厚地毯的闷响。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后，包厢里只剩下了陈啸和保尔森。

保尔森走到酒柜边，给陈啸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波本，然后把其中一杯递到陈啸手里。

陈啸接过杯子，轻轻晃了晃，突然开口道:“亨利，看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