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扒开次贷的底裤
保尔森抬头看向陈啸，笑着开口道:“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啸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投影幕布上还没收起的ABX指数结构图上。
“亨利，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这个ABX指数，表面上看，是在帮华尔街的投行处理那些卖不掉的金融衍生品。给他们一条对冲通道，给存货买一份保险，让所有人都能喘口气。听起来像是给自己人递了一把伞。”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保尔森
“但实际上，你我都清楚。这把伞是透明的。这个指数一旦推出来，整个金融衍生品市场就会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原来那些金融衍生品是华尔街关起门来自己玩的，外人看不到底牌，也不知道你们手里到底握着多少垃圾。可这个ABX指数一出来，每个层级的价格、利差、违约预期，全都变成公开行情。以前只有少数人看得懂的东西，以后全世界的基金经理都能在彭博终端上查到。衍生品市场的底裤，等于是被你亲手扒开了。”
保尔森没有反驳。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轻轻搁回桌面。
“你想说的是，我现在已经开始用华盛顿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吧？”他问。
陈啸反问道：“你自己说呢？一个高盛的CEO，不会主动把一个会让自己存货露底的工具推到市场上去。”
保尔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不再掩饰道:“你说得对。我的想法确实如此。既然我已经做出决定，那就得为以后打算了。现在已经到了慢慢掀开这块盖子的时候了。”
陈啸挑了挑眉道：“可这个盖子下面关着的东西，会很难看！”
“所以我选择现在就掀开一点，而不是等它自己炸开。”保尔森的声音变得有些冷，“如果继续让这些东西在暗处发酵，等到真正爆发的时候，没有人会知道损失到底有多大。信息越不透明，恐慌就越难控制。还不如提前把一部分真实信号放出来，让市场慢慢适应。总比某天早上醒来，发现整个系统已经死了要好。”
陈啸靠在沙发背上，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得不提醒你，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惊醒。绝大多数人只会看重其中的利润，他们会把ABX当成新的赌具，继续加注，继续加杠杆。”
“我当然知道。”保尔森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每个人的选择不同，结果肯定也不一样。危机之下，总是要牺牲一部分人的。”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雪茄柜的排风扇还在嗡嗡作响。
两人坐在灯影里，像两个在暴雨来临前最后核对航线的船长。
陈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波本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点温热的灼烧感。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用再多问了。”他把酒杯放回茶几，“你准备什么时候给布什答复？”
“再给我两个月。”保尔森说，“高盛这边还有几件事要先处理干净，我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陈啸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保尔森忽然说。
陈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保尔森把目光死死盯向陈啸，开口道:“你这么着急把我推上华盛顿的那个位置，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啸低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道：“亨利，我在华尔街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预测风险，而是提前站好位置。风险来的时候，大多数人想到的是逃。而我要做的，是确保自己不管往哪边走，都有路可退。”
保尔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道:“整个华尔街，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把这句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了。”
陈啸也笑道：“彼此彼此！”
两人同时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杯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亨利，等你坐到那个位置上，有些事就会不一样了。”陈啸放下杯子，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要面对的不再是华尔街，而是国会、媒体、还有三亿美国人。你准备好承受这些了吗？”
保尔森叹了口气，走到那扇一直半开着的窗户边，把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一条缝。街对面的大楼顶上还亮着几排广告灯，光线透过缝隙落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背着陈啸道。
他转过身，看向陈啸。那双平时总带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点平时很少见的东西——是疲倦，也是决绝。
“我不会让整个系统在我手上塌掉。”
陈啸举起已经空了大半的酒杯，朝保尔森的方向轻轻一点：“那就够了。”
保尔森走过来，拿起沙发上的大衣搭在臂弯里。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啸一眼。
“陈，你会帮我吗？”
陈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酒杯边沿轻轻一划。他的声音很轻，也很稳：“当然，亨利，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在这场危机中活下去。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在。”
保尔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他脚下铺成一道窄窄的光路。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把包厢重新交还给黑暗与安静。
陈啸坐在原地，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波本喝完。窗外似乎起风了。他站起身，走到保尔森刚才站过的那扇窗前，掀起窗帘一角，看了一会儿夜色里的曼哈顿。
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零星几辆出租车从第五大道路口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细细的光尾。这座城市在沉睡，却并不安稳。
陈啸放下窗帘，回到沙发旁，拿起自己的外套朝门外走去。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有些裂缝会慢慢扩大。
而整栋大楼也即将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