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戴维的判断
2006年1月19日，纽约，华尔街。
上午九点三十分，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雷曼兄弟、花旗、德意志银行和瑞银七家华尔街巨头联合发布声明，正式推出ABX指数。
这份声明措辞非常官方，宣称ABX是“提高抵押贷款证券市场透明度与流动性的行业标准化工具”，目的是“为投资者提供更有效的风险管理手段”。
但华尔街真正读到的只有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买卖次级抵押贷款的信用风险。
消息公布后不到一个小时，彭博终端的固定收益版面上便已经被ABX的报价刷屏。每一个层级的报价都在以秒为单位跳动，交易员们疯狂地拨打着电话，试图在开盘首日抢到一个好位置。
各大投行的衍生品部门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与ABX相关的交易席位都被挤得满满当当。
高盛在当天下午便推出了第一只挂钩ABX的结构化票据，摩根士丹利紧随其后发布了一系列ABX-linked衍生品。雷曼兄弟更直接，把ABX指数接入内部对冲模型，并宣布将逐步以ABX替代原有的MBS和CDO库存风险敞口。
市场彻底疯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ABX的交易量像被点着的火箭一样蹿升。从首日的不到十亿美元，到第五天已经突破五十亿。到了第二周，日均交易量稳定在八十亿美元以上。
交易员们开始把ABX称为“新一代风险管理圣杯”。有分析师在电视上高呼：“这是全球金融市场上最具革命性的创新之一。”
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陈啸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彭博终端机上正是ABX指数的实时行情。他没有盯着屏幕看，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戴维一脸亢奋的推门进来，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
“老板，ABX彻底爆了！”他把一叠打印好的交易数据拍在陈啸桌上，“日均交易量已经冲到九十亿了！全世界都在进场！保险资金、养老基金、对冲基金，连一些欧洲的小型私人银行都在往里面砸钱。这玩意儿比我们当年搞的互联网IPO还疯狂！”
陈啸睁开眼，瞟了他一眼：“你动手了吗？”
戴维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一声：“老板不发话，我哪敢自作主张。”
陈啸微微点头，开口问道:“说说看，现在各层级的利差变化。”
戴维翻开数据表，开始念起来：“AAA层利差从开盘的十一个基点收窄到了七个。AA从二十二收窄到十五。A从五十二收窄到三十八。BBB从一百四十五收窄到一百零二。BBB-从两百八十收窄到两百一。全线收窄，全线收窄。老板，这个市场已经彻底疯狂了！”
他放下数据表，用贪婪的眼神看着陈啸：“按照这个趋势，AAA层的利差还会继续缩。越缩说明市场越乐观。机构全都在抢着做空ABX来对冲自己手里的CDO。可他们忘了，空头越多，ABX的价格就会被压得越低。现在我们进去，正好赶上第一波下探。”
陈啸有些惊讶的看向戴维：“哦？你觉得我们应该做空？”
戴维眼珠转了转，他知道陈啸最不喜欢被人猜中心思，但此刻他的兴奋实在藏不住了。
“老板，现在市场上百分之八十的机构都在通过ABX做空次级贷款来对冲。这些对冲盘会把ABX的点位持续压下去。所以做空才是合理的！”
陈啸看向戴维，继续考校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戴维一下来了精神：“先做空BBB-层。这是最敏感的层级。只要房价一有风吹草动，BBB-层会最先崩。我准备通过我们的离岸基金买入ABX.BBB-指数的CDS，名义规模先控制在十亿美元左右。不通过龙门资本直接持仓，全部走离岸账户。杠杆压低，分三个月建仓。这样的话，我们的最大回撤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内。”
陈啸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道：“那就按照你说的去做。但有一点必须记住。”
戴维立刻收敛起脸上的兴奋，认真看向陈啸。
“我们只做空，不做多。不管后面ABX怎么反弹，都不允许反手做多。还有，仓位要绝对分散，每一笔交易要控制规模。别让人看出我们正在和市场对着干。”
戴维飞快地在脑子里记下这几条，然后重重点头：“明白。我会用离岸基金分仓处理。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我们的真实头寸方向。表面上看，我们只是在做正常的避险配置。”
陈啸满意地摆了摆手：“去吧。每天收盘后给我一份持仓和盈亏汇总。要最细的那种。”
戴维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数据表，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陈啸看着门重新合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戴维很聪明，知道现在做空ABX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戴维可能不知道的是，这个指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下午四点，陈啸离开龙门资本大楼，坐车来到麦迪逊大道附近一家私人俱乐部。
这里和猎户座俱乐部不同，更为低调，也更为安静。整栋楼只有四个包厢，每个包厢都有独立通道和私人电梯。
陈啸到的时候，约翰·斯诺已经坐在包厢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疲惫。
“财长先生，好久不见！”陈啸在他对面坐下。
“陈，你还是直接叫我约翰吧。”斯诺苦笑着摇了摇头，“反正这个财长我也做不了几天了。”
陈啸对此并不意外，直接开门见山道：“约翰，那我也不和你绕弯子。布什很快会换掉你。新财长的人选已经基本敲定，是亨利·保尔森。你留在华盛顿的时间不多了。”
斯诺听完，点点头道:“我知道，从保尔森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白宫顾问团的推荐名单上时，我就知道我待在华盛顿的日子不多了。”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陈啸问。
斯诺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我没有任何想法，我现在就等着布什打电话给我。你知道吗，陈，这种等待最磨人。”
陈啸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他讲。
“我本来就不属于华盛顿。”斯诺继续说，“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留恋这个位置。能体面地离开，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陈啸点了点头：“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安排？”
“我已经想好了。”斯诺说，“我会以个人原因为由，向总统递交辞呈。不会提任何政策分歧，也不会在媒体面前说任何多余的话。走之前，我会把财政部的工作交接准备清楚。该签的文件签完，该归档的材料归档完。这样对白宫、对保尔森都方便。”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这应该是我能为这届政府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你会很体面地离开。”陈啸说，“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布什不会让你难堪。保尔森接手之后，也不会有人拿你说事。你可以在任期结束后回你的铁路公司，或者去做你想做的事。”
斯诺笑了一下：“那就多谢你了，陈。”
“不用谢我。”陈啸说，“这是你应得的。”
两人又聊了一小会儿。临走前，斯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他向陈啸伸出手，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轻松道：“陈，告辞了。下次见面，也许我已经不是财长了。”
陈啸握住他的手：“一路顺风，约翰。”
斯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包厢。他的背影比来时挺拔了不少，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东西彻底卸了下来。
包厢门关上。陈啸一个人在静悄悄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沃尔克、格林斯潘、奥尼尔、斯诺。每一个从华盛顿离场人，都在这个舞台上演绎着不同的角色。
而马上，轮到保尔森上场了。
一切都已经就绪，次贷危机，就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