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有价无市
2006年3月6日，加州，圣何塞。
迈克·亨德森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他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去摸眼镜，而是先摸手机。
银行和贷款公司的提醒短信会准时在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挤满屏幕，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在他脑门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您的贷款账户已进入利率调整观察期。”
“您本期的还款金额已更新，请登录查看。”
“您的储蓄账户余额已低于最低还款额要求。”
他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坐起身，用两只手撑着膝盖，在床边呆坐了很久。卧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邻居家那只每天准时开始叫的狗。莉莎已经起来了，楼下传来水壶烧开的鸣叫和橱柜开关的声音。
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再买入一套房子，现在他只想把手里这些东西全部扔出去。
五套投资房，加上现在住的这套自住房，每个月光还贷款和房产税就要将近一万美元。其中两套房的利率已经过了固定期，另外三套也排着队等着重设。存款见底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上个月底的银行账单上，活期账户里的余额只有不到三千美元。
他走进厨房，莉莎正在给孩子装午餐。她没有抬头，只把一杯倒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
迈克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等他走到门口时，莉莎忽然开口：“迈克，今天你必须去找房产中介谈谈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迈克握着门把手，低声说：“我下午就给瑞克打电话。”
“不是下午，是现在。”莉莎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不然这个月的账单，我们就只能靠信用卡了。”
迈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四点，他拨通了瑞克的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
“瑞克，是我。那两套房子到底怎么样了？”迈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瑞克沉默了一下，才说开口道：“迈克，我跟你说实话，现在这个市场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从一月份开始，房源就越来越多，买家的出价越来越低。上周我经手的一套房子挂牌价四十二万，最后成交价只有三十五万五。你这两套，我建议你再降一点。”
迈克紧握着手机，感觉指节有些发酸。他想了想，咬着牙说：“再降八万。两套都降八万。这总行了吧？”
瑞克叹了口气：“那就先这样吧，我马上更新系统。不过我没办法给你保证！”
迈克挂了电话，坐回车里，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有发动引擎。
一周后，两套降价八万的房子依然没有接到任何一个看房请求。瑞克那边甚至连一条咨询短信都没发来。迈克等不下去了，决定亲自去一趟瑞克的办公室。
那家房产中介公司在圣何塞东区一个临街的两层小楼里，一楼是接待厅，二楼是办公室。
迈克走进去时，门口的车位已经全满了，有几辆车甚至停到了马路牙子外面的碎石地上。
他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味迎面扑来。里面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大声说话。前台的小姑娘嗓子都哑了，还在不停地把电话转接给楼上的经纪人们。
迈克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熟面孔。有他同一社区的邻居，有之前在房产投资讲座上见过的几个“房友”。
此刻，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和自己差不多。
他等到快五点半，才被一个经纪人领上二楼。瑞克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屏幕一阵敲打，额头上全是汗。
“迈克，你来得正好。”瑞克转过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我正准备联系你。你这两套房子价格必须再降。现在这个小区里同户型的房源有十几套，价格一个比一个低。昨天刚挂出来一套，直接比你低了五万。现在大家都在抢买家，买家反而一个一个都不见了。”
迈克把手撑在桌沿上，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觉得还要降多少？”
瑞克看着他，犹豫了两秒，实话实说道：“至少再降五万，才能回到这个小区当前的有效询价区间。如果想尽快脱手，降七万可能更稳。迈克，我不瞒你，现在已经不是卖多少钱的问题了，是能不能卖掉的问题。这个市场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迈克感觉后脑勺一阵发麻。他扶着椅子坐下来，盯着瑞克电脑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房源数字，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有关的灾难直播。
“先降五万吧。”他最后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瑞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今天他见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在做同样的事：降价，再降价，然后祈祷有人接盘。
迈克从瑞克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一圈圈冷白的光。
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他掏出手机，翻到贷款账户页面。最新的还款提醒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了，红色加粗的数字像一排排钉子，把他钉在驾驶座上。
他点开艾伦·沃克的号码，想拨过去问问还能不能再申请一笔过渡贷款。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无比热情、每次都能让他再买一套房的男人，现在可能再也不会接他的电话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几片被风卷起来的碎纸从车前飘过，在路灯下一闪，又落回地面。
迈克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他抱着莉莎站在新房子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天很蓝，柠檬树的影子落在白色的车库门上。
他知道，那样的日子，可能即将离他远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还只是开始。此刻全美各地有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房主，正在各自的厨房、车库、汽车里，反复计算着同一道题：这个月的贷款能不能还上，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如果房子还卖不掉，那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
房价开始下行的第一场雨，正一点一点地从西海岸，向整个美国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