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我也不知道

2006年4月3日，亚特兰大，顶点金融总部。

上午九点，顶点金融的作战室里烟雾缭绕。库珀坐在长桌主位，手里的雪茄已经燃掉了大半截。

他面前摊着一份昨晚刚从风控部发来的最新数据，纸张边角被他捏得全是褶皱。

桌边坐着的人还是那几个。法务总监迈克尔·唐纳利还在，首席风控官保罗·巴雷特还在，CFO格雷格·奥尔森都在。

“谁先说？”库珀把雪茄按进烟灰缸里，声音有些沉闷的开口问道。

奥尔森清了清喉咙，率先开口道：“雷，我先说一下贷款的情况。今年一季度的新增贷款发放量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亚特兰大、夏洛特、迈阿密三个大区的经纪人渠道几乎全部进入半停滞状态。很多经纪公司现在根本不敢推我们的产品，因为下游买家的拒签率太高了。”

他翻开文件夹，手指在几组数字上划过：“上个月我们主动提高了审批门槛，把FICO低于五百四的申请全部挡在外面。结果放贷量直接掉了一半。风险部那边的反馈是，之前已经批出去的那批贷款，逾期率还在往上飙。现在的情况相当于我们的前后路都被堵死了。”

库珀听完没吱声，目光转过去，看向巴雷特。

巴雷特叹了口气道：“雷，逾期数据已经到了一个我从业以来从没见过的程度。整个贷款池里逾期三十天以上的比例已经突破百分之十一点七，比年初高了四个百分点。逾期九十天以上翻了一倍多，达到百分之四点三。迈阿密和坦帕两个区的违约曲线几乎是在垂直上升。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指着面前一份被标成红色的表格:“我们上个月新增加的坏账拨备是三千八百万。这个数字已经超过公司单季的净利润。如果四月的数据再恶化，公司成立以来第一次季度亏损就来了。”

库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嘴唇紧绷成一条线。他没接话，反而把目光转向唐纳利。

唐纳利直接把手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打开，抽出里面一封信函。

“这是西部信托今天早上发来的正式照会。”唐纳利所说的每一句都听得会议室里所有人心往下沉，“根据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回购协议，他们认定我们过去两个季度出售给他们的几批贷款中，已有一批触发了约定的违约条款。逾期九十天以上贷款占比超过了合同红线。西部信托要求我们在三十个工作日内，按原价回购其中第一笔贷款，金额八千四百万美元。后续还有两笔会陆续到期的回购义务，分别是九千六百万和一点三五亿。”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同时他们表示，在回购完成之前，将暂停所有新的批发资金审批。也就是说，我们最重要的资金来源，从今天开始要断了。”

库珀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右手还捏着那根早已熄灭的雪茄，指尖在烟灰里一点点发凉。

奥尔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雷，账上的现金加短期可动用资金，现在只有两千四百万。就算把下个月的客户还款全部挪用，也凑不出这八千多万。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履行回购义务，西部信托有权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我们在其他渠道的融资也会全部被冻结。公司会进入技术性违约。”

库珀没看他，只是低低地骂了一句：“当初他们把这些钱交给我们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没人敢接这句话。唐纳利收起文件，重新靠回椅背，小声补了一句：“雷，现在的情况确实很差。但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库珀抬起头看向他道:：“说！”

“和西部信托谈展期。”唐纳利说，“我们不是不还，是请求他们宽限一段时间，把回购义务往后挪。比如分三期，每期百分之三十，或者拿现有资产的收益做置换。只要能争取到两到三个季度，我们的现金流就能缓过来。”

“你确定他们愿意谈？”库珀问。

唐纳利没说话。奥尔森摇了摇头：“很难。但是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库珀把面前的文件一把推开，纸页散落在桌面上。他抬手抓了抓头发，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重新开口道：“IPO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沉默了。

库珀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最后定在奥尔森身上。

“说话！”库珀的语气开始发急。

奥尔森吞了吞口水：“雷，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反馈是……还在评估。但和三个月前相比，他们明显收紧了审核。高盛那边要求我们提供未来两年的现金流预测，而且特别强调了资本充足率和不良贷款率的历史数据。摩根士丹利的尽调团队上上周已经撤走了，到现在没有一个明确的跟进邮件。”

他继续吞吞吐吐地说着：“以顶点金融目前的报表表现，我估计……我估计IPO很难在年内启动了。甚至可能明年都很悬。”

库珀整张脸迅速涨红。他猛一拍桌子，震得几个咖啡杯一齐跳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那些该死的投行！半年前他们追在我屁股后面喊‘雷，你这些业务太优质了’、‘你们增长太快了’、‘想上市随时可以来找我’！现在呢？一看到市场风向变了，跑得比街边妓女还快！他们那些CDO里装的不都是我们这些贷款吗？有什么审核的必要？”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

过了很久，巴雷特才轻声问了一句：“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库珀张了张嘴，心里有很多话要要说。可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时，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望着白板上还印着自己上次会议写的那两个大字——“上市”。字迹被擦了好几次，边角都模糊了，却还顽固地留在那里，像一块永远擦不掉的污渍。

他慢慢靠回椅背，最后，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

会议在沉默中散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轻手轻脚，像怕是惊动什么一样。

库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桌面上摊着那些没被带走的文件，白板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泛着干涸的光。

窗外，亚特兰大四月的阳光很好。街边的山茱萸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铺满人行道。

库珀坐在那儿，这些美好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曾经的那些野心和梦想，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正一点一点干瘪下去。

而他自己，似乎也和那只气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