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丧钟响起
2006年4月15日,加州,旧金山,西部信托银行总部。
陈啸坐在行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今天早上由商务部人口普查局与住房和城市发展部联合发布的最新住房数据报告。尼尔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相同的打印件,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老板,这些数据看起来似乎还可以。”尼尔用手指在第一页的几行数字上点了一下,“成屋销售均价环比上涨了百分之零点三。媒体的解读基本都还是‘房地产市场正在软着陆’。”
陈啸没说话。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被夹在中间、不太起眼的数字上。
新屋销售中位价。同比下跌百分之十一。环比下跌超过百分之五。这是过去十五年以来,这个指标第一次出现如此大幅度的下跌。
“你看的是屁股,而我看的是腿。”陈啸把报告轻轻合上,放在桌角,“新屋中位价的暴跌,意味着房地产开发商已经在开始跳楼式去库存了。这才是市场真正的风向标,尼尔,你应该知道新屋价格一旦崩掉,后面跟着会发生什么吧?”
尼尔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点了点头:“二手房价会跟着跌,然后是库存继续堆积,接着贷款违约潮就要来了。”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现在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风险最核心的爆发点已经不再只是我们银行或者房主,而是在那些被反复打包进CDO和CDS里的次贷资产上。美联储加息已经加到了4.75%,但ABX的BBB和BBB-层利差在最近三周反而在放宽。市场正在意识到底层资产的真实质量了。”
陈啸没接话,目光一直死死盯着报告中那串数字。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亨利·保尔森。
陈啸接起后,直接开口道:“亨利,看到数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保尔森略显疲惫的声音:“看到了。你我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房地产的好日子基本已经到头了。高盛内部的风险委员会今天上午刚开了会。他们建议把和住宅抵押贷款相关的自营敞口再压缩。可是现在想压,不一定压得下来了。”
“压不压得下来,那是你的事。我只问你一句,你准备好了吗?”陈啸问。
保尔森在电话那头轻轻吐了口气,然后开口道:“白宫已经启动正式提名程序了。如果一切顺利,下个月我就能到华盛顿。财政部的团队已经在做交接准备了。”
陈啸笑了一下:“那就提前恭喜你了,部长先生。”
保尔森叹了口气道:“现在说部长还早。参议院那边还要走完听证程序。”
陈啸不以为意道:“那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保尔森苦涩一笑道:“行了,陈。华盛顿的事先不急,有些事我必须在离开高盛之前处理干净。你这个星期还回纽约吗?”
“不一定,我暂时不准备回纽约。西部信托这边有几件事要处理。”陈啸看了一眼旁边的尼尔,继续说道,“等你正式入驻华盛顿之后我们再谈!”
“好。我等你电话。”保尔森挂断了电话。
陈啸把手机放回桌上。尼尔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直接问。”陈啸说。
尼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老板,保尔森先生一走,高盛内部肯定要重新洗牌。我们之前和高盛在次贷和CDO上的合作,可能也会受到影响。我们要不要现在就把一部分头寸转移出来?”
陈啸笑了笑:“你的反应很快。不过高盛的事,保尔森会处理好的。在他离开之前,高盛的次贷敞口肯定会被重新整理。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还不走,有些东西已经不能继续留在他的名下了。”
尼尔点了点头。他明白陈啸的意思。保尔森迟迟不去华盛顿,就是为了把自己从高盛的那堆烂账里彻底摘出来。否则一旦他成为财政部长,那些东西全部都是麻烦。
陈啸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旧金山的天空灰蒙蒙的,海风把远处的雾气慢慢推过来,把金门大桥的上半段都吞掉了。
“尼尔,你的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尼尔转过身,看向陈啸。他的背挺得很直。他早就准备好了,而且准备得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充分。
“老板,我已经和保尔森先生的幕僚长通过三次电话。他入主财政部之后,我会以特别顾问的名义把我带进他的核心团队。前两个月先不公开头衔,等过渡期稳定下来之后,再给我一个正式任命。可能是财政部负责金融市场的副部长,也可能是顾问委员会的高级成员。具体岗位还没完全定下来,但不影响我先进入。”
陈啸点了点头。对尼尔,他一直很放心。这个人的执行力和分寸感,是他在西部信托这几年最大的收获之一。
“银行这边呢?”陈啸问。
尼尔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三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年纪大概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老板,这是比尔·汤普森。”尼尔介绍道,“西部信托的副行长,主要负责日常运营和零售业务。我走之后,银行日常管理就交给他。”
陈啸打量了汤普森一眼,看的出来,这位汤普森先生有些紧张。
“汤普森先生,关于你的工作,尼尔应该跟你都交代过了吧?”
“是的,老板。尼尔行长跟我说过,接下来他会去华盛顿。”汤普森点了点头,语速很快,“我会在他离开期间负责西部信托的日常运营。所有重大事项都会直接向您汇报。”
陈啸点点头道:“那就好,不用紧张,一切照旧就行!你先出去吧!”
汤普森轻轻点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啸把目光重新移到尼尔身上:“你推荐的这个人,能力怎么样?”
“非常稳。”尼尔说,“他做了二十年零售银行,对内部流程、合规和审计都很熟悉。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陈啸点了点头,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足够听话的人就行了,能力什么的并不重要。
“尼尔,等你从华盛顿回来后,我会给你留了一个位置。”陈啸忽然说。
尼尔微微一愣。
“我已经让卡尔做了架构,等到你在华盛顿的任期结束,西部信托百分之三的股权就是你的了。”
尼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啸深深看了尼尔一眼,又补了一句:“前提是,如果西部信托还在的话!”
尼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陈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跟着保尔森去华盛顿,明面上是给新财长当顾问,实际上,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未来的金融风暴中,保住西部信托。
“老板,我知道该怎么做!”尼尔说。
陈啸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钟声从远处传来。那是金融区某栋老教堂的铜钟,每隔一小时敲响一次。钟声穿过旧金山灰蒙蒙的雾气,穿过西部信托银行厚重的玻璃幕墙,像某种古老的信号,稳稳地落在陈啸耳边。
一下,又一下。
陈啸抬头看向窗外,丧钟已经开始响起了吗?